
内容:
《印尼西加里曼丹华人史》25:
第三篇:《追忆风云》篇 2:前言 1
前言
印度尼西亚华人在十四世纪三保太监下西洋之前,已随着大海漂泊来到这富饶的千岛之国,用他们的双手去创造和实现他们的梦想。他们从来没想过去征服别的民族,他们以高尚的道德品质与当地民族和谐共处。他们那种勤恳朴素节约的民族本质,使他们获得丰富的回报和硕果,生活越来越富裕,但是华人的命运总是飘浮不定,华人用生命换来的财富让统治者耿耿于怀,为了掠夺财富,不惜向印尼华人下毒手。
从荷兰时期、日本时期、甚至宣布独立以后的印度尼西亚华人,都总是历经排华反华的浪潮,如1740年10月9日发生的荷兰殖民政府屠杀雅加达华人的红溪惨案、1850年荷兰殖民军在西加邦戛象觜屠杀500名金矿工人惨案,1943年日本法西斯屠杀印尼西加华人惨案、1966 年印尼军人屠杀棉兰师生惨案、1967年西加大规模排华惨案、1998年5 月13日雅加达排华惨案、2001年8 月9日亚齐惨案等。在这许多排华事件中最为严重的是1967年印尼西加排华事件,也因为残酷无人道的大屠杀,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引起西加华人的武装反抗。
1967 年印尼西加华人遭到残酷迫害的消息被苏哈多政府封锁,于是迫害的真相直到现在还鲜为人知,究竟西加发生了怎么样的排华事件,让统治者必须封锁消息,害怕让世人知道?
我于2013年1月17日带领中国中央电视台摄影工作团来到西加,乘见证者还健在采访了他们,把印尼西加所发生的真相向大家报导,希望能受到国内外国际社会人士的关注。
第1节.一件件触目惊心的大屠杀
1965 年苏哈托上台后,整个印度尼西亚开始反共反华。西加也不例外,一切中国文化传统被严格禁止。1966 年12月20日,第12军区司令利亚古杜(Riyancudu)下令,要求1个月内将西加华侨团体负责人驱逐出该省,并宣称:当地华侨不得在县城以外地区居住,居住在县城的华侨不得经商,华校以及办理华人事务的机关全被关闭。
1967年1月9日开始,除了印共和进步分子被杀害抓进监狱外,军事当局也在三发县各地驱逐华侨团体负责人,在孟加映逼迁华侨农民。到1月21日,各地华侨团体负责人及眷属300余名,和孟加映华侨农民63名,被押往坤甸,其中包括学校校委会成员、中华公会成员、华人商会成员、老人会成员、主席、校长、教师等。这些人都莫名其妙地被投进了监狱,山口洋公会主席林德山被逮上汽车时,英勇地高喊口号,我们要团结起来,团结就是力量!他们气势不可阻挡,高唱团结就是力量的歌曲。
为了达到排华和驱赶华人的目的,军方恶意造谣,制造事端,企图煽动达雅人屠杀华人。“1967年,Sarwono少校和Piet Damanik中尉(后来任印度尼西亚驻菲律宾大使)向当时西加省长欧凡欧莱(达雅人)报告说,有9位达雅人被华人游击队杀害。欧凡欧莱省长(达雅族领袖)差点受骗。开始,他大发肝火,拍桌子说:血债一定要用血偿还!但是,达雅人和华人一向和睦相处,他们不相信华人游击队会杀害达雅人,所以军方的第一次造谣,达不到煽动达雅人屠杀华人的目的。于是,他们再次制造事端,编造谎言,散播说砂拉越华人游击队和北加人民军杀害了在孟加映Teriak Madang村的村长Garanse。还说,该村长的身体部分被切割掉,尸体吊在树上,上面发现写有中文字。军方的第二次阴谋竟然得逞,达雅人上当受骗了。达雅社群对华人愤慨万分,发动了史无前例的对华人的大屠杀。”
大屠杀遍及西加各地,包括荣戛的日本沟、淡水港、孟加映(Bengkayang)的马云(Majung)、茉兰蒂(Melanti),大理村(Darit)、打腊(Senakin)、万诸记(Perigi)、甘北(Kampet)、亭大阪(Timtapan)、阿隆巴拉(Arung Parak)…… 。西加华人每天战战兢兢。耳闻目睹各地无辜同胞被关进铁牢,被辱骂、殴打、杀害,他们实在忍无可忍!要嘛忍辱偷生、坐以待毙,要嘛奋起反抗。许多华人被逼上梁山,逃进深山老林,参加游击队,反抗军方的屠杀!但是,他们的反抗因领导人的错误政策,1974年反苏哈多斗争以失败告终。
第2节.日本沟——排华惨案幸存者黄阿妹的见证
荣戛jungkat是西加省府坤甸市十多公里外的小市镇,距离荣戛半公里处,有一条小路延伸到日本沟。日本沟的名称源于二战时期,据称因日本人曾在这里修建集中营而得名。这里是一片不足两公顷的沼泽地。日本沟土地贫瘠,每逢雨天,就变成汪洋泽国。为什么这些华人会在这曾被日本军国主义者,用来做华人集中营之地安家落户呢?这里隐藏着一段神秘的历史。
1968 年,通往日本沟,只能走泥泞路,现在那条路已经通行汽车,但汽车只能行驶至马来人和马都拉人的稻田边,剩下一公里多是一米宽的小道,汽车无法驶进去,我们只好将汽车停泊在小河边。当地人用电单车把我们载到日本沟村子里。所谓村子,放眼望去,根本就是一片沼泽地,一间间独立的难民房,就在水沟的右边。简陋的木桥,把各家连在一起,木桥一家架过一家。水沟是他们生活的依靠,洗澡、洗衣、浇水、种菜都靠这条沟水。沼泽地的水是黑红色的,不能喝,难民们只好另挖水井。另挖的水井,虽然井水也深红色,不过比较干净,难民就喝这深红色的井水!土地贫瘠,稻谷难生长,他们只能种些番薯代替主粮。

日本沟小路

桥右边是难民房
我们来到一个极其简朴家庭,就地坐在地板上和一位中年男人谈了起来。他说他们刚来时,这里是一片沼泽森林。“我们靠双手开辟并建造起自己的家。从1968年直到现在,从婴儿小孩到中年老年,45 年的时间里,我们走着一条凄惨的悲情路呐!”现在的年轻人,还继续走着上代未走完的悲惨道路。

这时周围很快陆续来了一些人,把我围住了。有位老人蹒跚地走了过来,我赶快过去牵老人的手让她坐下。从老人的脸庞清楚地刻画着一条条历经风风雨雨的皱纹。因为我是西加人,能讲当地客家话,我们很快融洽地拉起家常谈了起来。
我听说她是华莪人很感兴趣,因为华莪是西加特殊事件的焦点。我们来到老人的家。老人坐在她家长木板凳上,穿着马来服装。西加山里的华人跟当地达雅人和马来人是邻居,常年友好相处,因此华人妇女模仿了马来、达雅族的风俗习俗,也有的华裔男人跟当地马来人和达雅人通婚。根据他们的习俗,女人穿沙龙在家干活,要出去工作或串门,就另穿一件上衣。这特别显出普通妇女的纯朴和温柔。现在年轻一代已经较少穿这种马来服装了。老人依旧还穿着几十年前山里农村妇女朴素打扮,一副原汁原味的真实农村生活写照。她用何婆客家方言,向我们叙述她46 年前遇难的惊险经历。老人以沉重的心情,开始回忆深藏了46年的历史故事:
我叫黄阿妹,今年77岁,祖籍广东何婆人,过去住在西加华莪村,五个男孩,一家七口,夫妇以种胡椒、割树胶为生。村里的华人祖祖辈辈不曾惹事,与周围的达雅人、马来人和谐共处,各族人民各人从事各自的工作,大家过着幸福愉快的生活。但天有不测风云,1965年印度尼西亚发生九卅事件,苏哈托政府反共反华,向印度尼西亚边界华人赶尽杀绝。
1967年,军人下令通过达雅人传达叫我们华人马上去山口洋集中。情况越来越严重,消息传来已经有华人住家被抢被烧被杀,达雅人开始发红碗了,红碗从哪儿开始发,我们不知道,但是心头忐忑不安,一旦达雅人发红碗已经不是一件平常小事,他们以这种方式发动大家,要开杀戒了,就以发红碗为信号,这是达雅人的风俗习惯。

黄阿妹正准备谈历史故事

黄阿妹与女儿及孙子在一起
她说:华莪华人多少代人了,世代相传都安分守己地守住自己的祖业,不曾和异族有过纠纷。突然的变天使大家都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走要走到哪儿?有的不曾走出远门,现在被下令举家搬走,谈何容易?家禽家园如何处理?几个孩子如何带走?有的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家乡,尤其是老年人,他们就守在家等待命运的安排。
他们不走坚守在家的就被杀了。军人在后断路,只听到歇斯底里的呜呜哇哇叫喊声,一边追赶一边烧杀抢,非常非常恐怖。碰到妇女就下令脱光衣服,搜身上的东西,藏在身上的金钱全被没收,有的也被割头被强奸,被迫作达雅人的老婆,男的大都被砍杀。
听到追逐华人事件已开始,她们全家就决定马上走,什么都没带,只穿一件衣服逃命,逃到山林里。森林里很多兵又没粮,生活生命没保障无法坚持,黄阿妹老人被迫走出森林到华莪市镇集中,然后大家挤在一起搭乘第二批难民船,五天后到达山口洋大旺树胶熏房,开始了惨无人道的生活。
一个大熏房,是厂方用来熏树胶的房子,一片漆黑,空气不流通,没什么窗户,没有电灯,七八百人堆在一处,臭气冲天,每人每天吃一点杂粮粥,喝咸水,小孩、衰弱者开始生病,喝了咸水吃不卫生的东西,吐泻开始感染,地上尽是吐泻的污秽,谁还能管?每天都有四五人病死。熏房尽听疼痛呻吟声和哭泣声。她孩子顶不住了,开始时一个孩子染上了吐泻症,死了一个,隔两三天又死了一个,在短短几天内死了四个小孩,剩下一个最小的男孩。
大人小孩死了,最初还有四块木板装尸。后来死人越来越多,每天至少四五人,就用一个木箱装几个尸体。最后连箱子都没有了,就放进麻袋扛了去埋。黄阿妹老人终于幸运地活着。那真是个人间地狱。国际红十字会知道西加里曼丹的悲惨状况后,寄来了救济物品。但是也有卑鄙的家伙,从中渔利。经过政府与几手的所谓处理难民事务所,他们把白米换成坏米和马吃的粟米,等送到黄阿妹老人的难民所,已经成了畜性吃的粮了。一年以后,红十字会就再也没有救济了。
流离失所的难民为了维持生命,他们到处在市区排队向华人乞讨。出于爱心和同情心,山口洋、坤甸等地华人很多给予难民们吃喝穿的援助,但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因为当时政治治安不好,影响了地区生活和经济发展。在大举反华的形势下,华人惴惴不安,一般不敢出门也减少做生意,甚至关门大吉,长期的大批难民乞讨,实在也让当地市民担负不起,越来越多的难民饿死病死。苏哈托政府把难民载到各难民集中营,熏房,树胶房、学校,坤甸新埠头、坤甸郊外二十多公里的卡里曼斯、日本沟等地区,至于这些难民的生活、病痛就置之不理了。
1968年黄阿妹老人又被集中载到日本沟。这里已有做好的几栋长屋。一栋长屋有十几二十户人家,大概有上百户人家挤在十多个长屋。黄阿妹老人带了一个幸存的小男孩,开始新的逃难生涯。刚来时,日本沟是一片森林和沼泽地,下雨就淹水了。土地不肥沃。水沟里的水是深红色的,非常肮脏,大家就在后面再开井以作饮用,下雨就盛雨水喝。
在日本沟红十字会发给他们一天一人一小杯米。大家半饥半饿,每天吃粥和杂粮野菜,在兵的看守下,男人砍大树,慢慢地把沼泽地填起来,各自搭盖小茅寮不再长屋住了。女人就在附近找野菜,或给附近的马来人、马都拉人做佣人、做杂工,给他们煮饭、做菜、洗衣、拔草等等,什么都做,换取一天的工资25盾,买不到一公斤米。后来工资才逐渐增加到50盾、75 盾一天,非常贫困。我在日本沟又生了两个男孩子,一个女孩。是孩子没机会上学。
黄阿妹老人四十多岁时,丈夫因工作艰辛生活贫困而得病,没药医治而死去了。没了靠山,凭她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们长大。
后来日本沟住的居民有的被外面的亲人带出去生活,有的外面打工然后搬出去,剩下三十户人家仍然坚持在日本沟生活。孩子们到附近的印度尼西亚国民学校读书,因为那是政府供穷苦孩子读书的学校,免学费,只需自己买书和笔。
现在黄阿妹老人跟女婿一起住,女婿去山里找树叶,采山菜、姬菜及采蘑菇等然后带出去外头卖以维持家计,生活还算过得去。
黄阿妹老人说:她要诅咒过去的政治动荡,让她失去幸福的家园,失去财产,失去四个孩子,华人是善良的民族,为何遭到摧残?为何成了一无所有的难民?为何落到如此地步?
黄阿妹老人现在每天以她瘦弱的身体,力尽所能去帮助儿孙,照顾孙子等做些琐碎的家庭工作,以度过和结束她风风雨雨的人生。
西加风云 Unpredictable Events In The Equatorial Land 1
《印尼西加里曼丹华人史》:第一篇
西加风云 Unpredictable Events In The Equatorial Land 41
《印尼西加里曼丹华人史》:第二篇
西加风云 Unpredictable Events In The Equatorial Land 49
《印尼西加里曼丹华人史》:第三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