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回忆篇 1:文多罗历史回忆录 1
回忆篇
革命的經歷是不平凡的人生,
要去回憶 記錄下來,
寶貴的精神財富不可泯滅,
要留給子女,
傳給後代子孫,
我们这一代的历史,
讓它代代相傳。
文多罗历史回忆录
一、写作动机
自从我读了《沙印边界风云》这本书后,我觉得我应该向他们学习,写下我们的经历。我自己的能力有限,我只写我自己的经历,我们失败的原因和我在一起牺牲的同志的事迹。希望能留给后代,让他们知道我们华族以前在争取民主平等所付出的代价,这是我们西加最残酷的历史。
我们华人在苏哈多时期所牺牲的人、财产,不知其数。我所走过的乡村看到的尸体,在路上、在河里都有,以后在集中营里死的人更多,我希望子孙后代要记住,不要环境好了就忘记我们以前争取自由的艰苦历程。
二、开始走向革命的道路
1958年印尼排华时期我才13岁,那时我读初中一年级,我们学校的同学给分得乱七八糟,当时我被迫停学,虽然年纪还小,但我对这社会已感到不满。
有一次我朋友的脚踏车给人偷了,我和他们一起去警察局报警,值班的警察大笑,他说你们支那有钱,偷掉再买过。我们很生气,这件事后我就很恨这些警察了。
1960年排华事件平静以后,我被老师再叫回学校读书,1963年我初中毕业。刚好18岁,父亲叫我入印尼籍,因为家里没有一位印尼籍成员就不能做生意。还有在读书时代,学校有位教印尼历史的老师叫黄坤函老师,他使我认识了印尼的社会和印尼历史,所以我决定入印尼籍。
我带着一切字头去法庭,决定入印尼籍。我不曾去过法庭,于是便转来转去看挂着的牌,不小心踩到一位公务员的鞋,公务员马上给我两记耳光,虽然不是很痛,但是我很伤心,后悔入了印尼籍。
初中毕业后,我没能力升高中,我继续卖烟,我和没能力升学的同学们一起去考厦门大学函授班,结果被录取了。我们每星期去学校,因为同学们组织了歌咏队和图书馆,我认识了很多同学,我不喜欢唱歌,只借书看。
由于我在华校读书,学校的教育和新中国的差不多,灌输进步思想,所以我对左翼政党有好感,当时左翼政党是合法的政党,苏加诺总统也鼓励华人青年要积极地参加政党。因此我便被吸收为青年团员,就这样开始走上政治生活。
三、婚事
我参加青年团以后,认识一位女同志名叫青,她在组织上很积极,我们一起到新区支部开会,她家是在新区,我开完会经常到她家玩,我们经常一起唱歌,一起开会,从此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以前我并不注意男女情怀,我开始特别地注意她了。
我参加了青年团后认识到,我们要争取平等就要参加政党。当然左翼政党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们团里的活动很多,我除了跳舞以外,什么都参加,开会、学习、唱歌、游行。青也很积极,她很会跳舞,等她练完了舞蹈,我送她回家。我们像一对恋人,但当时因环境很苦,我不敢向女孩子求婚。
当时参加青年团的大都是教师和学生,做生意的很少,当时小商工会也加入了我们的总工会,因为都是华人,主席不会印尼语,组织上就派我当小商工会的秘书,我还组织了一个工会,会员是商店、旅馆、饭店等的工人,全是青年人。所以我的任务是把他们组织起来,教他们唱歌、排队准备在大日子游行。
当我被调去小商工会的时候,青不知怎么也被调去总工会帮忙,她和总工会的领导很熟,她住的地方多是爪哇人,她的爪哇话讲得很好。她在总工会工作,每天回家就叫我载她。
她是乡村姑娘,很朴素,她父亲带工割胶很忙,但父母很开明肯让她去搞活动。有天晚上下大雨,当我载他回家时,她母亲留我在家里睡觉,晚上我才有机会和他父亲谈话,原来她父亲以前在国内参加过农民革命,失败后逃到印尼来。她家有个规定女孩从16岁到20岁可以自由谈恋爱,20岁以后由父母做主。
当我知道她家的情形以后,我想,我还很年轻,19岁结婚太早,我自己没有稳定的工作,家庭生活又很苦,经济上我没能力,我要25岁才结婚。我和她交朋友是可以,不能谈恋爱。我很喜欢她,但是不能爱她。我想和她断绝关系,因此就比较疏远她了,只有在学校或工会相见。
有一天她对我说,有人去相她了,父母逼她结婚,怎么办?结果去找上级陈礼夫,他的意见是先订婚,以后再结婚。但没想到我文嫂是青的姑姑,她知道我们的事情以后,就瞒着我们俩摆布起来。那天我做生意回家,看到家里挂红布,我吓了一跳,我问我母亲什么事情,她说:今天你订婚。我满怀高兴又有点愁。来到青家,更是热闹,她也完全蒙在鼓里。1964年我们照了订婚像。
四、九卅事件发生了
1965年9月30日,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九卅事件发生后某一天,突然大学生、流氓到街上去示威,在指定的商店被抢光,还放火烧,在大学生和流氓的后面还有机动警察保护者,所以没人敢起来反对,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东西一切都完蛋了,我爸爸的芒光也被人吃光了。隔天情报部的车出来向大家宣布:昨天是共产分子出来捣乱。
我亲眼看见出来示威的是大学生和流氓,现在怎么说是共产分子呢?颠倒是非。我去找领导人黄坤函老师,他们正在讨论事情,因为那时候军部有命令,全部领导人必须去报到。这时有两个意见,一个意见认为顺着去报到,另一种意见不赞成去报到。黄坤函老师不赞成,他认为一去定没有回来。结果一些领导人去报到,过了几天全部都被扣留了。我赞成黄坤函老师的意见,这时黄坤函老师等领导人都已经藏起来了,我们的组织活动暂时停止,我的生意一样做。
1966年3月11日出了份命令书,12日就马上解散印共,那时很多领导人被投进监狱,没被抓的已全部藏起来。当时有团员来告诉我说,有人要来抓我,快逃。我们邻组有三个做走狗的很坏,那时候只要有人报告军部,马上抓,不用证据。我听到消息后就到青的家躲起来,每天都有兵开枪,有一天一颗子弹从屋顶掉下来,刚好擦到她大腿流血了,我们自己用药包。不敢在屋里睡就到后园里,有次她被蛇咬到手指,她叫我把她的手指切断,我不肯,我从她手指压出很多血。幸好不是毒蛇。几天后一个早上,青的父亲去洗澡,有个好心的军人问他阿龙在不在,叫他天亮前赶快离开这儿。我听到这消息,赶快骑了脚车出大路,在大路上我看到很多军人,他们大概要来包围我了。
五、我被扣留
我来到父亲摊前,叫弟弟拿衣服,我要去老港阿姨家。我到老港阿姨家后,不几天青也来了,她说家里已不安全,我们就一起住在阿姨家了。不上一个月,我父亲来找我说他被军部叫去,限他五天内就要把我找出来,否则就要抓他进去,我听了后非常愤怒,我父亲是一家之主,父亲被抓去全家就挨饿了。我没和青说,当天晚上我和父亲上了船一起下坤甸去投案。
回到坤甸天刚亮,我就去炮兵营找我认识的炮兵,我告诉这位炮兵有三个华人要陷害我,他说我带你去见他们,我说我怕那三个华人的民防队会打我,他说他们有证据吗?我说没有,这位炮兵是亲苏加诺派的,当时他带我到军分区见队长,炮兵问分队长:“是谁报他是共产党?有证据吗?这个人我从小看着他长大。”分队长说:“我的责任是有人报我就要抓,以后查没证据我会放他。这些事你不必管。”炮兵生气地说“我不是管你们的事情,他是我义子,你要保证不能伤害他,尤其是你部下那三个华人”分队长说:“好,我叫他们不打他。”
大约8点,三个华人喜,安,吉走进来,看到我跳起来说:“你找死,害我们去新区抓你给蚊子咬得半死。”说着举手就要打过来。说打架这三个臭虫我不怕他们,当时卫兵拦他们说:“不能打,他是炮兵带来的,队长吩咐不能打。”喜气得半死,对我说:“你幸运不是我们抓到的。”他大骂一场,我不管他。
当天下午我被送进监狱,我没觉得怕,直接走进去,到了监狱里面的门,有几个站岗的,其中一位看守员问我住在哪里,我说白桥头。没第二句话手就打过来,我一闪就打回去。我曾学过一点拳脚功夫,所以忽然有人打过来就很自然地回手,我不知道在监狱里被打不可回手,糟糕几个人向我包围过来,我被打得不省人事。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在房里,我看到很多同志和我在一起,有瑶海、阿安、阿钦、阿柔,我们是同一条路的,阿海说:“他们这些人最讨厌我们白桥头的人。”
我看到对面房有小商工会的主席,他用手向我表示他没有暴露我,我还了解到我们工会的主席,在问案的时候被打死,我很伤心,但是觉得很自豪,这工会主席名叫Guntoro他对我们很好,他才是我们真正的领导人。
过了几天,我父亲在喜的陪同下来监狱看我,他憔悴多了,我很内疚,我自己的事情害得全家受苦,他说:“你别承认,我们会处理,那位好炮兵经常去找分队长要人。”他们没法找到我是党员的证据,关了二十多天,没有审案就把我释放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和岳父出钱把我保出来。我岳父那边卖了一吨树胶的钱来保我出来。我看到我父亲和岳父被勒索,我很生气,我觉得我们没有犯法,以前我们是合法的,宣布解散后,我们又没有活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抓,抓进去就乱打,我心里很不甘愿,我恨、我要报仇,有机会我一定不放过这些坏蛋。
六、逼上梁山
我自由以后照样卖烟,但是这次可不同了,,那些抓过我的军人、民防队队员、监狱的看守员,可以说每天都有人来讨烟,我很生气,我不给他们,但是我父亲怕他们,不但给他们还装笑脸讲好话。
当时的局势越来越坏,我出来不久我未婚妻被抓进监狱,这次我岳父没办法出钱,因为她们是集体被抓,她们妇女会有经过军训,这次是她们的训练官抓他们。
我未婚妻被抓后两个月被释放,但是每天要去报到。我岳父要我们提前结婚,理由是他家离军部很远,我家很近,去报到不必每天来来去去。
当时我没钱修房子,结果还是她拿出戒指卖了修一间房间,也没心情照结婚相片。我们度日如年,天天盼望组织来联系我们。形势越来越坏,华人有三人坐在一起讲话,遇到大学生还会被打,那时候的华人可说不如一条狗,华人不能讲华语。
我们整整等了一年,1967年6月有位朋友庆突然出现,他和我买一包烟,给我钱时叫我收好,我立刻装进口袋里,回家以后才打开来看。我很高兴,组织还相信我,找我联系。组织还决定走武装斗争的道路,而且已经和砂拉越人民游击队联系上,他们有根据地和武装部队。
当时我和妻子两人决定要求第一批上基地,我们是要求一起走的,但后来他们安排我先走。
1967年6月的一天晚上,我在指定的地点集中,然后他们用船来接我们过江,人集中齐了就乘汽车去山口洋。我们大约有二十多人,我舅本来是帮我带东西来的,结果也跟着去。到了山口洋我直接被带到一位群众的家,在那里我遇到了负责人王明和林英,然后有一位同伴载我到鲁皖,当时我什么地方都不认识,根据他们的安排,要走要停,每天晚上才走路,路很不好走,有时从水里过,这样走了几天,到了昔邦才停下来。那里有老李负责,我们在那里休息几天,每天都有同伴带食物给我们吃,我印象最深的是阿月、阿秋两姐妹,她们个子不大,但是背着很重的东西一样行走自如,我很佩服她们,我不会讲客家话,所以没机会和她们讲话。
七、游击队的生活
几天以后我们的人齐了,从基地下来四位队员,他们都带着枪,我们看到自己人有枪很高兴,大家都过去摸着枪,我们要求老李教我们使用,这位砂拉越队员很好,把枪拆开给我们看,然后很快地装好,很耐心地教我们,教我们怎样打。他说: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学习行军,因为你们是城市人,学走路是最重要的。你们要多锻炼!
我们大约二十多人一起出发,由四位从基地来的队员带队,路很难走,我们带的背包很大,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每到一站不得不把东西留下一些,我走到脚都肿了,我舅要求回去,我不肯,我帮他背东西,我说到了基地一切都会好,我一直鼓励他,同时也鼓励我自己。
我想我们是来参加武装斗争的,假如连走路都不会,怎么打仗?别人能走我一定能走,我想到在监狱里被打,想到我妻子受侮辱等的情形,什么苦我也要吃,我要报仇,我要成为好战士!
这次行军中使我难忘的一件事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过桥的时候,忽然桥断了,我们都掉下去,有一位女队员跌伤了,大家没办法只好扛着她走。当时我自己走路已经很困难,我没能力扛人,其他队员轮流扛。我只有在过小桥的时候,我跳下去扛着桥给他们过。这位女队员叫阿燕,爱讲话,喜欢开玩笑,所以我们把她取个别名叫姨婆,就这样叫开了,直到现在我们还叫她姨婆,他们扛着姨婆走了几天,到了义罗港的站,就把她留下。我们继续上基地。
八、我是一个光荣的战士
我们到达火焰山基地,就直接参加军训,晚上学习政治听收音机、听领导讲一些国际形势,我还记得领导说古巴的革命,最先他们只有三支枪结果他们能胜利。所以领导充满信心地说:我们的革命一定能胜利,这点我也完全相信。
我们每天刻苦地训练,我们的座右铭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对于枪很简单,因为我们只有步枪和自动冲锋枪,一下子就学会了,但是不能实弹练习,在练习时我们只拿木棍,教导员是砂拉越的阿那和阿治,他们很严肃,苦心地教导我们,我的手脚都爬出血,衣服也烂了,我不怕,我想到在监狱被打,想到我妻被侮辱的事情,我什么苦也不怕,要报仇一定要学好功夫。我们练习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大约七月份,教导员从我们这些新兵,选出六位队员,教导员说:“有任务准备出发!”还发给我们枪,教导员说:“这枪不是给你们,是借给你们的。等你们从军方手里抢到枪才是你们的。”
我发到一支冲锋枪和一排子弹,枪已经很老了,还发给我一支铁针,队长说:“假如枪给子弹塞住打不响,你们就把铁针插进去,子弹就会出来,然后再打。”
我很高兴,我觉得现在我是一位光荣的革命战士,我要报仇、我要狠狠地打。当时有位女队员叫红云(牺牲了)开玩笑地对我说:“你打仗时要想到有我的一份,因为我天天煮饭给你吃。”我说:“我一定会想到你们,等我们胜利后一起回坤甸。”当时我非常有信心,我们一定会胜利!
当天晚上领导人黄汉做政治动员,他说:“枪就是你们的生命,你们有了枪,把你们的全部字头都烧掉,把戒指等交给组织,现在不需要这些东西了。”我没把戒指交出去,因为戒指是一对的,我一个妻子一个。
我们的指导员说:“你们要记住,枪在人在,枪不在人不在。你们吃饭、睡觉、洗澡、大便都不能离开枪。”天气这么冷,抱着枪睡觉真是很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