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回忆篇 2:文多罗历史回忆录 2
九、西加武装斗争第一炮
我们领了枪的第二天晚上就出发了。我想我们才训练一个星期就要去打仗,但现在我是战士,只能服从命令,队长的命令我们一定要听,当晚出发,有多少人我也不知道,走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一站,我们就休息,我们上基地的时候也从这里经过,当时只有老刘、老何两个人。
这次到达第一站就不同了,很多人都很忙,我去到那儿先睡觉,什么也不管,也不知睡了多久,要吃饭了才被人叫醒。我看到几位队员正在学习用氢氧气喷火炉,不知在烧什么。
晚上我们都在擦枪,擦得亮亮的,我把子弹拿出来,又装回去,装子弹是有方法的,我的弹盒可以装30粒子弹,但是只装二十多粒,队长说:“没必要不能开自动,只能开半自动,子弹打完了就当木棍使用,大家要记住!”忽然有一声枪响,大家都很紧张,全部队员向竹林里跑进去,我也拿着枪跟着大家跑进竹林里,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我觉得我的裤子很热,原来我紧张得尿尿了。过了一阵有队员叫:“出来,出来,没事,是站岗的战士枪走火。”我们才走出去。
我想我为什么这么没用!我直接找刘晓首长,跟他说刚才紧张得尿尿的事,该怎样才不会紧张,他说:“没关系,你是刚参加队伍的人,以后慢慢地习惯了就不会了。”
明天晚上我们一组五位队员和其他队员一起出发,大约有三十多位,我们的任务是剪电话线,阻止来援助的军人。我们剪好电话线后就埋伏在路边,一直注意来路的方向,队长命令我们只要有军人就开枪。
我们埋伏了不久我听到几声枪响,我很紧张,虽然是半夜很冷,我握枪的手都出汗了。队长安慰我们说:“不要紧,这是我们战友打的枪。”我听不出枪声,这一组只有我是新兵,其他都是砂拉越战士,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不久有人来叫我们撤回,走到半路我看到很多人在搬东西,很多枪、子弹、手榴弹等,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帮忙拿了四支枪,跟着大家一起跑,几次跌下去又赶快爬起来再跑,到了第一站我已经累得半死,快天亮了。
我们休息一下,马上又把枪带回基地,我们回到基地,听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我们一起来的阿彪和阿光两个同志逃走了。阿彪我认识,他和我一起卖烟,也教过我们功夫,想不到会经不起苦而逃跑。
回到基地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我们大家都发到新枪,尤其是我发到一支最好的捷克制造重型自动机枪(GEME),子弹不必晒太阳,在水里也能打响,子弹二百发,是空军在飞机上使用的,瞄准针很准,只要对准目标就能打中,但是枪很重大约5.5公斤,教练阿那每天教我们怎么上子弹,瞄准等动作,怎样抱着枪打滚,每天拿着枪向上向下举25下,同时要用手拿着,行军时放在肩上,因为枪放在肩上,一有情况就能迅速地运用,天天拿着习惯后就不再觉得重了。
我回到基地后才知道,我们这次行动是去抢飞机场的军火库,是西加武装斗争的第一炮。这次的行动很顺利,我方没有损失,对方死了四个。仓库的一切军火都被搬空,在兵营很多兵,但是因他们内部发生冲突,所有的枪都被没收放进仓库,这些兵没枪当然不敢出来,守在兵营里的队员也像我们这组没放一枪,很顺利。我不知道抢了多少武器,最重要的是我得到一支好枪!
十、最后一次和大哥谈心
自从抢了机场以后,大家都很忙,每天早上训练以后就跟着去运输,每人一个篓子,大约能装三十公斤,不管训练或运输都由砂拉越战友安排,到了晚上我们才有机会和西加的战友谈心。
有一天晚上,我找大哥(梭菲安)谈话,我说:“照目前的情况我们不能发展,什么事都由砂拉越同志处理,我要求到别的地区发展自己的部队。”原则上大哥同意了。
一天,大哥叫我去,我们悠闲地坐在倒下的树干谈话,大哥说:“有个地区叫孟加影,那个地区的地下组织是我们组织领导的,我给你地图,你要看熟,对你有好处,去到那儿你先组织民兵队,你担任队长,小平担任副队长,我们要求砂拉越阿金担任军委,政委是地方负责人Suleimin。我们没有战斗经验,不能没有砂拉越战友的帮忙,小平以前是参加砂拉越组织,因为意见分歧,他又是西加人,所以参加到我们组织来。按能力他比较有经验,但是组织不了解他,所以他只能当副队长,你要多向他学习。”这是上基地以来第一次跟大哥谈话,同时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和谈话。
十一、我当上队长
我们几个人从基地出发,我不知走了几天路程,有一天到了果子山,由于基地很冷,走到乡村很热,我生病发高烧了,没办法走,我被留下来,在一位地方负责人家里,这个乡村是白区,住了两天被人发现,立刻转移到园里的茅屋,每天由他的妹妹阿秀、阿香两个人送饭、送药给我吃,我非常感谢她们,我想我们有这么好的群众支持,我们一定能胜利。
几天后我的病好了我才去仙水港,在那乡村就不同了,我们可以公开在一间屋子讲话,带着枪上下自由活动,完全像我们的基地一样。我遇见了我们坤甸的战友松源,原来他的名字叫Suleiman(苏拉民),我才知道他们早就在这地区活动,他也是这地方的负责人,是部队的政委。我好像遇见亲人一样,在那儿全是客家人,而我又不会讲客家话,我和部队的队员是讲华语,所以遇见讲潮州话就特别亲切,虽然在坤甸我们很少来往。苏拉民对我说:“你的任务是训练民兵,以后成立部队全部由我们自己领导,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
我们在蔡高土家吃饭,他是仙水港的负责人,我们就住在他屋后的树胶园,每天都有人送东西来,这村群众全都是拥护我们的,怪不得我们白天穿着武装制服都来去自如。
到了仙水港后我们就选出身体强壮的青年进行训练。当时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因为政府当局正排华,所以群众都把希望寄托在我们部队,谁不希望有自己的部队?当时的家长都带着儿女来报名参加部队,有的还硬把儿女放下就回家,有一位女孩才十多岁,名叫珊瑚,我不收,因为太小了,但他父亲不等我们答应就叫女儿去帮忙煮饭,结果还是姨婆阿燕答应收她。
我们选了二十多位年轻人组织了一队民兵,苏拉民任政委,阿金(砂拉越)任军委,小平任副队长,我任小队长。我们只有6支军用枪,2支重型机枪(CEME)两支步枪(LE)两支冲锋枪(STEN),其他是队员们自己带来的火药枪,我们每天早上在操场训练,然后回高土的家吃饭,在仙水港洗澡。
十二、打乎埋伏战
1967年8月24日的下午,我们接到通知,明天一定要到达华莪乡村打乎(Tahuk),我问带路的有多远,能走到吗?他说:“平常要走两天一个晚上,要走到嘛就要半跑。”我没办法,这是命令,我读完信后,立即起程,我选了十多位队员,其他没选中都很生气。没法,因为我们不能全部走。
我们开始半跑,刚好我们经过一条小河,我们很想喝水,我知道不能停下喝水,喝了水就会走不动,带路的同志也说:“不能喝水,大家继续走。”大家踏着水过河,没想到我回头一看,瑶海走最后,竟蹲下去大口大口的喝水,我走过去阻止他,他不听,说:“我不走了,要死就死在这儿”
由于我们在坤甸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组织考虑到他是我的朋友,就把他调到我队里来。这时我很生气,用手拉着他跑,我说:“等打完仗,我要求把你送回白区。”
我们准时完成任务,大约九点我们就到达目的地,大家才松了口气,坐下来休息吃饭。这时我被三哥叫去,三哥说:“我们这次是埋伏战,一共分三队。”三哥和小平一队,在山上喊话,目的要军人缴枪,一队由我带,埋伏在军人侧面,军人不缴枪就开枪攻击,还有一队由Sagimin带领阻止军人的退路,不能让一个人跑掉。军人只有一队,我们有三队,是埋伏战,一定要成功,不能失败。
分配好任务后我们就出发,向导把我们带到一条很多竹子的路,我们就在路边一条没有水的沟里埋伏,距离大路只有十多公尺,是距离军人最近的一队,三哥就在山上,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我看到有一队军人手上还牵着牛,三哥那队在山上大声喊话:“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这队队长当时拔出手枪大声喊:“马如。冲!”山上就开枪,可能军人没想到离他们很近的路边也有人埋伏,他们硬要冲过去。我们听到山上三哥的枪声响了,也是我们的信号,我们就突然向军人开枪,在极短的时间内消灭对方人,我们冲出去清除,我看到四个尸首,我们拿了四支枪、2支AK、2支SKS(中国步枪)我们也没再找其他军人,赶快撤退,汇合了三哥,然后跑回山里。三哥那队有一人受伤,其他都安全无恙,我们把枪交给三哥,然后直接回仙水港。我也把阿海交给三哥,并告诉他阿海不适合参加武装斗争。
十三、成立“八三〇”部队
经过这次战斗后,大家的士气很高,我们到各乡村组织民兵,我们在每个乡村建立民兵队伍。
有一天,我接到通知,基地部队要来,全部领导人都来,同时决定在1967年8月30日晚上正式成立“八三〇”部队。我们就在民兵中选出比较合格的队员成为部队成员,我们主要选还没成亲、身体健康的民兵。有的群众带着儿子来硬要我们收留他,我记得有位群众名叫南祥,带了两位儿子要来参军,大的20岁名叫阿平,小的才15岁叫阿坤,最先他的儿子很怕不敢参加,结果给他父亲臭骂一顿,他说:“你们怕死就不要认我做父亲,你看他们坤甸人,都敢来我们这里当兵。”当时南祥就跳起神来,杀了一只黑狗出保身符给两位儿子,碰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左右为难,不收更不好,结果我们收下他们。
当时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我们每到一个乡村,群众都很热情地杀猪杀鸡招待我们,这一切是搞群众工作的队员的功劳。我们部队对吃、穿、住都不必担心,每到一个地区,人还没到已有饭菜煮好等待我们。
1967年8月30日晚上,集中了很多群众,我们队伍也排成一列站在最前面。最先由三哥上去讲话,他讲了很多,我也上去讲了几句话,我不会讲客话,我用华语讲,最后由一位群众代表上去讲,这位老乡说的话给我的印象很深,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说:“乡亲们,你们看,他们这些城市人,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好,有的还有家室,他们放弃一切来我们这里参加革命,他们不怕牺牲,我们乡里的青年要向他们学习,不要想家里暖暖的被窝,成立好部队,保护我们的家乡。”
十四、苏拉民壮烈牺牲
基地领导来到仙水港后,局势越来越紧张。有一天我接到信说:“明天有兵要来围剿仙水港。”但是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是天亮了,一位送信的老乡走到半路休息、睡觉,忘记这是一封火急信。我算了一下时间,可能兵已经到了,我们不可能在半路埋伏。
我带着部队赶快到蔡高土的屋子,看到只有苏拉民在帮忙高土的母亲收拾东西,我说:“苏拉民快走,兵要到了,不能再收拾东西。”苏拉民说:“你们先走,我是搞群众工作的,不能现在走,等收拾完了我再走。”我只好带着队伍撤退到屋后的树胶园里。我们刚到后山就听到枪声,再听下去有对打的枪声,一定是苏拉民和军人对上,我很担心地想,苏拉民虽然拿的是GEME捷克自动机枪,可是他没受过特别训练,因此我赶快跑回高土家,但已经太迟了。可能军人看到有自动机枪知道一定有特殊部队在附近,他们怕再受埋伏,因此很快撤退。
来到蔡高土家看到伏在地上不动的苏拉民时,我立刻抱起他,他还没断气,腹部中了几枪,他一定在换子弹时爬起来,才会被打中腹部的,若经过训练的人是不会爬起来换子弹的,只能翻过身子。若被打中也只是手受伤。我伤心地叫苏拉民,当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同志们好吗?”他没呻吟叫痛,也没想到自己,他首先想到的是同志们的安危,关心着其他战友,多么好的战士!战友们都非常难过,我知道他已没救了,我们把苏拉民抱回山上的司令部,就在这山上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牺牲了。这座山埋葬了一位坚强勇敢的战士,战友们把这座山取名为“苏拉民山”。假如有一天,我们胜利了,我们一定要在这座山做纪念碑。
这是我来仙水港的第二位战友牺牲了,第一位是不久以前的中秋节,我们正要庆祝中秋节,忽然有队员来报告说:“陈鸿义在孟加影被警察开枪打死。我们的庆祝会变成了追悼会。”
苏拉民牺牲以后,政委由阿林(林文佳)取代,医务组由海燕担任,我们这一部队是坚持在这个地区的部队,不久司令部开走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由于我们发展了很多队民兵,阿金要求我给他自己带一队发展,因为他是北加队员,我也答应,阿金这队去马云那一带地区。从此我们就不曾相见,后来听说他上达雅甘榜被人出卖,给兵包围牺牲了,其他队员不知下落,可能全部牺牲。
十五、扰乱军方,为总部解围
一天,我接到三哥传来的紧急通知信,有部队被军方包围了不能脱围,叫我们进城里去扰乱,但只能带六位队员,还要保证安全回来。
于是我选了六位队员,一直到埠头,我们先去联系城市附近的民兵,是由发哥带领,他们独立活动自发性游击队,枪支自己制造,一切自己解决。这位阿发哥很难应付,我们不能以领导的身份和他讲话,在那边全部老乡叫他大哥,我也叫他发哥,先听取他们的意见,要怎样才能达到目的而安全撤退。
发哥说:“要保证安全撤退,我们只有打警察局。”有些要求我们去救被监禁的队员,我不赞成去救警察局被监禁的同志,我觉得我们的力量不够,同时也不了解那边的情形,要救谁我也不认识,我们要争取时间为总部解围,假如我们自作主张去救人,有差错我担待不起,若救不出反而害了他们。
当晚由发哥带路到接近警察局不远的地方,我叫队员站着开枪,平射击,我想睡床大约一米高,根据床位高度站着开枪。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打人,而是要恫吓这些警察的家属,让他们包围总部的军人赶快撤退回来保护他们的家属,才能为总部解围。
我们射击后,等到兵营那边有人向我们开枪,我们才跑,晚上他们是不敢出来追我们的,我只可惜了我六枚子弹。他们听到GEME的枪声,他们一定知道是正规部队,印尼步兵没有用这种枪。果然隔天他们去围剿的兵全部撤回他们的本营。
十六、失去群众如鱼离开水
我们完成了任务,感谢发哥的自发性游击队后,我们回仙水港。出乎我们的意料仙水港变了,屋子被抢光、被烧,群众全逃进山里,军人利用内地兄弟族群把村里的农作物都砍了,不肯走的群众被杀掉,我亲眼看见在路上在河里都有尸体,我们的心快要爆炸了,队员说要报仇,要杀这暴民,但是上级有命令不能杀我们的兄弟民族!以前我们一切都依靠群众,现在群众跑到山里,要我们保护这么多的群众,我们只有6支正规枪,二十多位的部队队员,怎么能保护他们呢?还有吃的问题怎么解决呢?看到群众受苦我很痛心,孩子们的哭声,我想这样的情形是维持不久的。达雅人我们不怕,但是现在他们和兵合作,只要发现我们的部队地点就马上带兵来围剿我们,我们没法应付。
现在我们又暂时和总部失去联系,群众不能在山里维持太久,大多数已出去集中,有一部分各自躲了起来。出去集中的群众有的被迫带兵来围剿我们,军人从他们口中也知道我们的实力,反过来,我们没有群众,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军人的情形,以前有群众的时候,军人在山口洋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多少人?带什么枪?我们都一目了然,现在就惨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们的处境越来越苦,没有盐吃、没有饭吃,衣服也开始破了,这些我不很担心,我担心的是和总部失去联系,要是子弹完了怎么办?我们现在完全失去战斗力,听到兵来就跑,队员顶不住了一个个跑,最后剩下不到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