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
一、难忘的岁月 6:
快择;三位怀孕妈妈的艰辛;当年我吃在边区
抉择
- 丹心
“白发,是岁月的冠冕。走过许多历史,经过许多岁月,多少的坎坷路,多少冷暖事。长辈的经验,是真实的体会,也是金钱买不到的智慧。请把你的人生历练和体验写成精彩故事与我们分享。•”星云徵文,这徵文词顶好,顶好。它为白发人悠悠的道出长年岁月累积的心中思路,更勉励白发人,把经年积蓄的精神财富献之众生。
“白发,是岁月的冠冕……”,这“白发”两个字怎么就那么电光一击的触动着我心中的那根弘?就如摄影机一卡嚓,那久远的画面立即展示在我的脑海。
那是个清晨时分,天晴气朗,脆亮的鸟声,飞越在郁郁葱葱的“Lugi”(一种历史最悠久的蕨类,大片的遍布着祖国的混合区地带)丛中。时至我站岗放哨,因人少,只有两三个人,站岗不严求,可附带做些事,我习惯性的欣赏周围的晨景,调整我的心思,四周虽是那么寂静,但却是生机勃勃。悠悠然,我又重拾着过来路,人生已是三十有四,革命人生从初中算起已是二十年了,从热血沸腾的少女荒废学业,到走入森林,十二年游击奔驰在祖国的漫山林海。一个问号越来越明显的呈现在我的脑海,在时局进展到这个时候,现在所继续走的这条路会对吗?须要把自己的下半生再如此这般的奉献出去吗?一路走来多少的坎坷路,多少心酸事,历历在目……。
思路尽管纵横流溢,在严峻的生活面前,我们仍然得收殓,因四周的某一处,响起了砰!砰!的刺耳枪声,枪声并不很近,也不多,注神聆听了一阵,估计着可能的状况,我把心平静下来,稍整吊袋包里的零件,搜出一面很长时间没有动用的镜子,一时兴起爱抚脸庞的心意。於是明目圆睁,往小小的镜子里巡查那张身外经受风霜雨露,日晒月照,内心承受诸多委屈之情煎熬的脸庞。霎那间,眼光停留在那前额的一“撮”白发上,心,直往下沈。气梗抑在胸间。“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一副模样?!”我努力拔着白发,但拔的完吗?拔了那地方不就秃了,我才三十四岁呀,那还是风华正茂的妇人情怀。我一再的开解自己,必须把许多问题摆平来,别太伤了自己。
原本走在歧路口,左顾右盼的我,内心里明确的做出了抉择。我要求自己拿的起,放得下,我一向不喜欢受“大块”理论的束缚。当年为着“亮丽”的理想,我排除众多障碍走上“为祖国解放”的路。当前,我以为那“亮丽”的理想,越来越飘忽,模糊,越来越抓不住时,我决心拍打走身上的伤痛,做出人生的另一个抉择,挥别森林,走上了另一条可以为自己后半辈谋求生路,也继续为寻求人类美好前途再贡献力量的路。虽然早已想过,这路上仍然布满荆棘,但那却是我下半生须走的路。
五年后,1985年春节我完成了人生的这个抉择。我以为最后那一刻,我是干脆利落,痛痛快快的踏上征程的。至今,我仍然以为我的抉择“英明果断”,虽然,黑色染发剂之下,我仍然是满头的白发。
三位怀孕妈妈的艰辛
在森林出生的青年并不知道,他们的妈妈当年在森林里是在怎样艰难困苦的情况下才把他们生下来的,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母亲当时是怎样地顶着风险,忍着挨饿,在最简陋的设备条件下迎接他们的来到这世界,他们是应该怎样的培养塑造自己具有必需的、正确的世界观与人生价值观,做个有用的好青年。
第一位妈妈是我自己
当我怀孕民洪的时候,是在印尼边界马罗河上游临时基地,我吃金豆吃了几个月。当时是面对“围剿”,没有什么粮食,只有一种金豆。因而我天天吃金豆,餐餐吃金豆,白天吃金豆,晚上吃金豆。在我怀胎八个月的时候,当局开始空投围剿,我们一队从边界撤回国内,一直走到OYA河上游的一条小支流BUNAU河尾才安顿,终於把孩子生下来。
第二位妈妈是阮赛兰
阮赛兰生阿敏的时候,比我更辛苦。在她生产前的短短半年之内就面对三次“围剿”。第一次,险些被瓮中抓鳖,全组被歼。经过几天的急行军,快到了大路边,才非常小心地摸近政府军埋伏的大路边,等待到天亮才突过大路的对面;第二次,原本想在拉让江广东芭找个地方生产,却发生了驳火,在小小范围内,当局动员了二千名兵力进行“围剿”。经过多番危险又突又潜,时突时潜,才保存下来;第三次,他们才转辗到广东芭对面江,只剩一星期就要生产了,又发生驳火,挺着大肚子跟着大家突围。生产时附近一带还有兵。产后的吃方面的艰难,也就可以想象了。
第三位妈妈是黄珠英
黄珠英怀孕阿钦时,他们的单位也是面对军事“围剿”。后来转移到另一处森林营地,分娩前后群众区还有大批军队驻防。产后,小孩由同志和当地群众冒着生命危险护送出去。怀孕过程还面对物质缺乏,千辛万苦。
当年我吃在边区
谈到“吃”,在整二十多年的下乡和部队生涯中,应该是留守在印尼马罗河边区的两年多最苦了。
留守边区。1968年9月头,我们第三省第一批上印尼边区参加部队的同志,刚到砂拉越-印尼边区由北加人民军第三支队建立的马罗河基地没几天,印尼的空军就来我们的“老新点”营地轰炸扫射欢迎了。马印夹击,使得我们的大部队必须撤离,主要人员和装备都被调派到位于第二省边界的第一、第二支队,或进第三省国内去建立拉让江中游武工队、拉让江下游武工队及乌也木胶达斗武工队,剩下我们这些比较没有战斗力的新兵就跟生产队和运输队老同志,留守在边区基地。这一留守,就是两年多。
两安士米。我们这些从第三省国内来的弱队员(我算是一个),大约有十几二十个被分配去“二.四点”背粮。当时拿不到稻芭的杂粮时,就只靠2安士的糙米和盐头来维持生活。背完粮,一部分同志转到另一个位于Embaloh河尾的住点。附近有一块由我们三省国内来的同志参于砍伐的稻芭。
砍芭。为防备印尼军随时天上地上来进袭,我们的稻芭不敢砍大,天气又不好,稻芭烧得很糟糕。我们三省国内去的同志,劳动力很差。面对那一棵棵倒下的大树、树枝和那些攀缠的野藤,除了头痛还是头痛。我们一伙儿只好耐着性子,把这些树枝野藤一刀刀,一斧斧的收拾成堆来烧,但像这种刀耕火种,没有干柴烈火是不容易烧好的。於是乎,我们只好有奈无奈的把它锄成“厢”来种番薯,以及到各处的杂木空隙里插木薯棍。
番薯叶。治这杂乱无章的荒芭的第一个疗程,好不容易渡过了,我们几十只眼睛就盯着那番薯藤长出来了吗,已有多长了?“唉”,“唉”!老天不长眼,连番薯叶都长得不好(根据我现在种菜累积的经验,那应该是刚开发的地,烧不好,晒不好,地太寒,故野的像番薯叶都不肯长),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当时有位同志生病,大概是人热到吧。我们采了可怜的一点番薯叶给他泡汤喝,都引来不愉快的非议。这时的我们与天斗、与地斗,那来的“其乐无穷”?一群书生子(也许只有我是那样吧)只能望天长叹!那时的我们每天都只有两安士的糙米饭和着些盐头(那是从印尼运来的方块盐),两安士的糙米饭够在那里?早上吃多了,午餐就干瞪眼,想要午餐享受吞咽之福,早餐就得忍着吃少些,这样的时间应该有维持一年多吧。偶尔运输队的老同志们有抓到些鱼,或打猎的同志有打到猎物,才有鱼腥味,要不然我们就天天、餐餐白蒲叶,黄瓜叶的煮来充饥。
黄瓜。有段时间,我们拿不到米粮,就空着肚子去稻芭工作,采黄瓜充饥,可那是太斋了,吸收不了,只有泻的份儿。由於肚子饿,吃了泻肚,还是继续吃。
有木薯吃是好日子。后来,三餐都有木薯吃,那是好日子。那时我们吃木薯,怎么吃都不怕,热吃固然好吃,冷冷的木薯照样好吃。偶尔有机会留守在营地里,煮好饭后,埋些炭火,用大油桶盖放在火炭上,把木薯放在盖上“Ben gan”(烧烤)倒也感受到烧烤的香味。
我那时是发育期,刚好是大吃的时候。“吃”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考验,整天脑里转来转去,好大空间是被吃的问题困扰。
聚餐。逢上有年节时,部队一般都有庆祝和聚餐。而每当庆祝,都尽可能使战士们在聚餐时吃得丰富。庆祝节日之前,支队长必先派人去打猎抓鱼。如果时节洽好碰上收成,就配上地里的木薯、南瓜、黄瓜、冬瓜、毛瓜等也是洋洋大观。
边区的糕点。节日里就有老同志准备的各种山珍、河味,也还有女同志准备的糕点。糕主要是用木薯、南瓜做成,这时后我们的做糕能手可得大忙特忙。这些能手们有小兰、珍娜、秀琴、亚莲等。她们的巧手会做出各种各样美味可口的糕来,有蒸的、有炸的。有一种糕是用番薯做馅、木薯做皮,反正都是番薯加在一起变戏法的,但也都蛮好吃的。
难得有饱的感觉。在有节庆的时候,像我们这样的战士,早就准备要饱饱的吃它一顿。一到当天,就完全准备就绪的吃,不急不躁,不鲸吞,不虎咽,细细咀嚼,慢慢品尝,那才不会吃坏人,才能吃出味道,而肚子才能装得结结实实,才会确确实实有饱的感觉。不过往往是这样的,其实已经是饱了,但还感觉不到,还要吃,把个胃撑得太大了,于是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地活受罪。糕点多数是平分的,因此我们女同志往往还会剩下一些,但那时可舍不得给别人吃,留在枕边,自己慢慢享用。
挑水煮饭。由于粮食的不够,因此厨房就经常成为是非场地,诸如偷吃、分饭不平均等,我自己煮饭时就曾经偷吃过,那时早上4点多就要起来煮饭,用军用桶煮,天亮以前就煮好了。这时肚子就饿了,先吃些到肚子里填填。那时煮饭也不轻松,记得曾住过一个POST(“点”),那“点”没有小河,要到大河里挑水,那楼梯我看有一百多级。煮饭的同志每天都要负责挑水,那时我还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常挑得气喘吁吁。
分饭时要分得很平均,要不,就会引来不满和议论,现在想起来,当时大家都是很年轻的一伙,由于“肚子药”不够,而引起许多纠纷,真是见怪不怪,情有可原呀。
餐餐白蒲叶。有段时间,我们穷的什么都没得好吃,除了那两安士的米和一点生盐。因此肚子实在很饿很斋,经常都觉得饥肠辘辘。我们只好从地里把大量的白蒲叶采回来(地里只有白蒲叶),用军用桶煮来充饥,那叫做骗饱肚子。长时间的肚饿和肚斋,造成一种欲念,总想着要拿什么吃的来塞肚子。那个时候练就了我的好胃口,我什么都会吃(除肥猪肉外)什么蟒蛇肉、大头鸟的肉、猴子肉,什么山猫、山狗,什么鸟龟、鳖肉的都吃。其实,那时的味芯和嗅觉都很迟钝。只有肚子的饱胀是最重要,那时不知什么腥味、臭味(有的鱼卤得很臭,照样吃)。我这一辈子就只在那个时候,最能感受到肚饱的痛快。
山花生。没东西吃,像我这样不会抓鱼不会打猎的人,有机会就去河边拾“山花生”(其味像花生,一种大树的褐色扁果,有毒,要剥掉壳,取其乳白色的果肉,放在流水里浸一夜才可煮来吃),上游下雨涨水,往往会冲下来许多“山花生”,搁在河弯处。山花生味道好,是部队里很受同志们欢迎的一道菜。
山番薯。在砍芭或去树林里工作,有时也有采到“山番薯”(藤生,样子像番薯,更是有毒),要多次煮过,并且一再用流水浸泡过后才可以煮来吃。
米糠饼。我曾在马罗河边区秘密点谷仓磨过米。在谷仓磨米有个好处,就是能有幼米糠饼充饥。每天磨完米,我们就把米粒和米碎筛出来。把剩下的米糠再筛一次,筛出幼米糠来,那幼米糠里还夹杂着很少量的米粉。我们就把这些幼糖混和着水,弄成圆饼状,放在火炭上烘烤,虽然口感粗糙,有苦味,但却是大家很好的充饥食物。
山榴莲。每当有果子季节时,我喜欢到河边去溜达,希望在河湾处,河神会留下些什么食物。最幸运的是拾到河上游飘来的山榴莲,一打开就能吃,味道又香又美。再其次是“尖必达”,“尖必达”多数不熟,但没问题,拿回来煮了就是好食品,生榴莲拾到也是拿回来煮了吃。榴莲和“尖必达”的果核是好东西,也是又当菜又当饭的煮来给大家吃。
树菇。砍芭砍下大树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吹雨淋,有的树身上会长出菇来。其中能吃的,也最常见的有“白菇”和“Kou La菇”,每当大雨过后,我喜欢拿着篓子去采。“Kou La菇”很小,要很耐心的采。采回去渗在木薯里煮,多点量,多点味道,也多点营养给同志们。
Kalanbai叶。由于食粮的不够,才有国光同志因吃毒菇而差点被毒死,才有毅力等因吃癞蛤蟆(它的卵与皮有毒)而被毒死的事。虽然有这些前科经验,但老实说,我还是很常去研究各种的菇类和树叶,希望能拿来充饥。山里我们最常吃的树叶就是“KaLanBai”那是一种山橡胶树,它的紫红色的有胶乳汁的树叶可以吃。有遇到这种树,我们都会设法爬上去采,甚至整棵树砍下来,再采来煮了吃。老同志看到我问这问那能否吃的,就经常告诫我说:“不可吃,不可试,很危险的”。
被白药毒的鱼毒得好惨。就在1971年1月,我离开印尼边区最后一个基地进华区的路上,我是还在挨饿。回来路上还有件吃的事要提呢!都说了我们留在边区的多是老弱病残,那么远的行军路途,大约要一个月吧,我们又不会背多少米粮,肯定要挨饿的。到第一站时,Piyang河的一条支流,白鸽支队长传令队伍就地扎营,叫大家毒鱼。我们是用“白药”来毒,鱼是毒死不少,但我们整个队伍人员也因吃这些鱼,而被毒得好惨。白药毒的鱼,本来要一段时间后才可以吃,但我们很快就煮来吃,全体同志,除秀琴外,都闹泻肚,泻到第二天没力气走路。
这次行军也是半饱半饿的,一回到华区,华族群众挑来饭菜,菜并不丰,饭可是大锅。我当时一下子就吃了一饭盒的饭(当时我们用的是中型的铝制饭盒),虽然肚子是很饱了,但是总觉得咀还馋得很,要吃到站也辛苦,坐也辛苦时,才会止住食欲。
回到华区后的相当一段日子里,我经常还在享受着肚饱的痛快。自那以后,在华区,在民族区,在边区(第二次上边区)虽然都有面对饿肚的时候,但和这第一次边区的两年多饿肚比,都是小可的事了。
边区,边区,那是我渡过二十年华的时候,也是我锻炼肚皮胃肠的艰苦岁月,我怎么都不会忘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