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前言;向部队医护工作者致敬;忆边区部队同志中毒事件的处理
前言
友谊丛书编辑部主任
卢友爱
在革命斗争的历史进程中,我们长期处于条件极端艰苦的环境之中。部队行动隐蔽而频繁,常年转战于山林、边区与乡村之间,不仅要面对敌人的军事压力,也必须应对疾病、伤痛与物资匮乏等现实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医护与卫生工作成为维系部队生存与战斗力的重要基础。
当年我们的部队普遍缺乏完善的医疗条件。卫生员人数有限,药品、器械极为短缺,多数医护人员并非受过系统、正规的训练,而是在革命斗争中边学边干、边干边学,逐步掌握必要的救治与防疫知识。他们所承担的急救、护理与疾病防治工作,虽不显于战斗前线,却对部队的持续存在和革命力量的保存与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医护工作对革命的重要性,首先体现在有效减少非战斗减员。游击部队除战伤外,常见疾病包括疟疾、跌伤、感染以及长期营养不足等。一旦防治失当,疾病所造成的损失往往不亚于战斗本身。正是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医护人员通过基本卫生管理、简易治疗和经验积累,尽力维持部队的基本健康状况,为革命斗争的延续提供了必要保障。
同时,在开展民族工作和群众工作过程中,我们也深刻体会到医护工作的特殊作用。当年通过流动武装的形式,上长屋召集群众、宣传群众,配合文娱演出,并结合医疗治病,往往能够产生良好的动员效果。尤其深受群众欢迎的,是医护人员对他们疾病的关心与实际帮助——无论是针灸、拔牙,还是给予一些止痛片等简便药物,往往都能切实缓解病痛,赢得群众的信任与支持。这种贴近群众、服务群众的医疗实践,不仅解决了现实困难,也在无形中密切了部队与群众之间的关系,对革命工作的开展起到了积极而深远的作用。
值得强调的是,革命队伍中的医护人员并非单一角色。他们与其他同志一样,承担驻点事务性工作、搞粮、劳动、警戒以及必要的战斗任务;在完成这些一般性工作的同时,还额外负责照顾伤病员。尤其在夜间,当多数同志休息时,医护人员仍需守护病患,进行针灸、按摩、清洗伤口与敷药等工作。在后期卫生员还要负起对孕、产妇的照顾和护理工作。这种长期的付出与无私的奉献精神,是革命队伍中极为可贵的品质,值得后人铭记与传承。
本书所收录的文章,来源于不同身份的亲历者,包括卫生员的记录、伤病员的回忆以及其他同志的相关记述。这些文字均为个人经验的真实呈现,语言朴实,却从不同侧面相互印证,构成了基层革命医护实践的重要史料补充。
作为《友谊丛书》编辑部,我们深感有责任将这些长期散落于个人记忆中的记录,加以整理、保存并公之于众。希望通过本书,能使关心这段历史的读者更为深入地了解当年部队医护工作的真实面貌,也藉此向那些在艰苦环境中默默付出的革命医护人员,致以崇高的敬意。
本书之所以命名为《丛林中的白衣战士》,是因为它真实还原了医务工作者在恶劣的荒野丛林中,不畏艰险、救死扶伤的传奇经历。他们身披"白衣"(一种象征与精神的代称),却以战士般的奋战姿态,守护着战友与人民生命和健康。
向部队医护工作者致敬
洪楚廷
在我们过去的革命部队中,工作主要包括政治思想、军事、经济和医护四个方面。其中,医护工作是一项不可或缺却极为艰辛的重要任务。如果部队缺乏医护工作和医护人员,一旦战友遭遇疾病或伤痛,领导不仅要承受沉重的精神压力,也往往无力应对具体的医疗问题,部队更是难以巩固与发展。因此,医护工作在革命斗争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回顾当年,我们的医护人员中,只有极少数接受过较系统的训练,其余大多数都是学一点、干一点,在实践中不断学习成长。在药品和医疗器材极度匮乏、经常流动的艰难条件下,他们仍坚持开展医护工作,承担着沉重的责任与压力。尤其是在行军后傍晚部队停下宿营、一般战友得以休息,医护人员往往还要继续为伤病员诊治、护理。他们的付出,常常是在默默无闻中完成的,确实是一项极其辛劳而重要的工作。
不仅如此,我们的医护人员还肩负着民族工作的重任,为当地民族群众提供医疗帮助。由于贫穷和交通不便,许多民族群众长期缺医少药,而我们的医护人员对他们的病痛给予关怀,那怕只是几片止痛药,或是简单的针灸治疗,对他们而言都极为珍贵,也因此赢得了真挚的感激。正因为如此,医护人员在民族群众中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并享有良好的声誉。
其中,有一段至今仍令人动容的佳话:我们的梁医生,曾在第四省Jelalong河一帶,为一位伊班妇女接生,顺利迎来一名女婴,取名为小青松(梁医生的部队名)并认青松为乾妈。多年后,这名女婴长大成人,完成大学学业,并与家人一同前来拜访梁医生,表达由衷的感恩之情。这是我们医护工作中值得传颂的感人故事。
后来,部队尊称张淑英、吴德芳和梁娇芳三位同志为“医生”。令人欣慰的是,这三位医生如今都仍健在。值此回忆之际,我衷心祝愿她们身体安康,安度幸福晚年。
谨以此文,向所有曾在艰苦岁月中无私奉献的部队医护工作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感谢!
2025年12月24日
忆边区部队同志中毒事件的处理
淑英
1967年底的一天早上,在总部驻点对岸的一个生产营地的两位同志來找我,說国光同志因误食毒菇而中毒,要我去看。我赶紧收拾一些急用的药品便跟随过去。
当我抵达住点時,一位同志正扶着国光從外面走进来。我一看,不禁被吓呆了。原本体格壯碩的国光,竟变成皮肤暗黑,眼窝深陷,顴骨高耸,如同一具乾瘦的骷髅。
经了解,原來昨天傍晚,住点周围地上長出許多白色野菇,国光便去採集了这些野菇。听民间传说,野菇加米一起煮,若米变黑色,即为有毒,不可食用,若顏色没变则是安全的。他经过加米煮后,不見异常,便认为是安全的。開始時也叫其他同志尝試,不过大部份同志都不敢試,只有亚林和巴乐二位試吃了两口。据說味道还不錯,而国光则将剩余部份全吃完。
吃後不久便开始大量出汗,尿频,涕泪,口液齐流,呕吐,腹痛腹泻。亚林与巴乐也出现同样的症状,不过他二人食后很快便将毒菇吐出,所以中毒较轻。
很明顯,经整夜不停的症状发展,国光已重度脱水,必須馬上进行输液。但当時我们完全没有这些设备。原本如在症状出现早期,可注射阿托品,但当时我手上缺货,而且此时因中毒时间已较长,体内各种体液已消耗殆尽,再使用阿托品作用已不大,当时我仅有两支10ml的葡萄糖水。我便用注射針筒緩慢注射。第一次还能找到血管,而第二次则血管已干,无法再注射,经过反复尝試都失败了。怎么办?我心里很着急,都找不出解决的办法。
此時旁边一位同志正在喝水,这一情景触动了我,心想如用口喝水,能否解决这一难题?我便问国光,是否还能吞咽?他回答可以。便让他用口慢慢喝,累了便稍停。这样持续了约三个小時,看到症状已有好转。直到傍晚時,情况已趋稳定。次日己能恢复正常飲食。之後,我叮嘱他和另两位症状较轻的同志持续多喝水。
附:
國光同志是第一省伦乐人。据說他七歲時便成了孤儿,跟随叔叔生活,由于叔母常虐待他,在忍无可忍下,14岁便离开了叔叔家,独自走入社会闯荡。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伦乐还只是个贫穷落後的小城镇,又处在二战时期,一个从没上过学校,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的少年,如何在社会上挣扎求存?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学习各种生活技能。在华区难于生存,他便到土著区,跟随土著学习,從中他学到了許多在森林生活的本領,这些经历磨练了他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性格。
1963年,他跟随当地青年越界到印尼参加武装斗争。先参加与印尼军方共组的抗馬自願军 (TNKU) 连隊。後转为北加人民军成員。
1967年,部隊决定大开芭生产,自力更生解决粮食问题。要进行刀耕火种,首先就要砍倒两人合围的参天大树。但当時会砍大树的人很少, 而国光却是个能手,在他的帶領和指導下,不久便出现一批砍树的能手,顺利完成了当年的生产任务,且获得大丰收。
粮谷收成后,要变成能吃的米粮,还须经过去殼的工序,可是我们没有去殼的磨,这時又是国光同志去長屋观看学习製磨的技術,他回来后就动手做。经他的巧手细心选材,鋸成适当的上下两段,凿成适当的深度的纹路及修整後,終于把木磨做出来了。又解决了这一难题。
部隊成立初期,我们的交通运输是靠舷外摩多船,初時汽油是向当地群众購買。不久印尼军对我们进行围剿時就无法購得燃油。我们则用人力撑拉木船,然而这种用木板製成薄且不坚的木船容易破裂損坏。所以领导便决定自製木船。但部队里却无人会造船的技术,只有国光在跟土著群众生活時曾看过他们造船的事。因此,领导便决定由国光带领几位较善于木工手艺的同志一起研製。开始時多次在烘烤船底時都破裂,不成功。再经过他们无数次研究改良後终于成功了。他们为当年部队的交通运输工作又立了一大功劳。
国光同志雖是个文盲,但他聪明好学,思想敏捷,反应迅速,心灵手巧,善于动手。当年部队里的日常生活用具,如木桶, 木臼,箩筐,藤篮、鱼笼,米筛等多是他带头製作的,他为部队的建設做出許多贡献。
2004年6月底,我们10多位朋友一起驱車到伦乐拜訪当地的老朋友。当我们抵达国光家時,他已在门口探视。由于久没见面,一時无法认出。我与他已32年沒見面了。当我說出我的名字后,他一手将我拉进屋内。向我訴說他返回社会后的经历和所面对的困难与危险。他就是这么直率、纯朴、老实,不善于言詞,不善于交際,說話较粗俗,但他也是感性的人。
記得当年在部队時,他因上树採摘野果而被蜜蜂叮咬至体无完肤,全身紅腫刺痛,甚至痛到想用身体去撞树。第二天我去查看他的伤势時,见他早餐沒吃,我便问他是否因疼痛而没胃口,他說不是,是因双手肿胀得无法动弹。我便喂他吃,吃着吃着,他突然哭了。我便忙问他是不是很痛?他说不是,是因为從小到大,從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有感而哭。我听後也很感心酸。他这一生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呀!!
我们部隊的成長,就是在领导的带领下,由許多这样的無名小卒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