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信天
四、火红的炮弹射过林刚山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西连至成邦江的公路虽然尚未铺上柏油,已经可以通车,板督的华裔居民,纷纷到林刚山山脚下公路两旁种植胡椒。我的母亲也在“拉拔“地区向达雅人租借一片土地,开辟胡椒园。1965年底,我高中毕业,待业期间回到板督,常到胡椒园协助母亲工作。那是一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军车来来往往,还有装甲车不时经过,附近也曾经发生驳火事件。
为了对付印尼军事对抗和游击队,整个板督地区实施宵禁。从板督到拉拔,距离大约12公里,我们多数在早晨乘坐巴士迁往胡椒园,傍晚大约五时,乘坐最后一斑车回家。有一次,附近地区发生驳火事件,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听到枪声阵阵,便匆匆忙忙跑回家,大约花了两个多钟头,才一身疲惫回到家。此后曾经多次听到枪声,慢慢就习以为常,不再那么紧张了。
我们的胡椒园在一个小山坡上,距离公路不远。而公路就在林刚山山脚下,不远处的分水岭上,有一处较低的山口。装甲车不时会在此处发射炮弹,越过山口射向印尼边境。发射的时间,多数是在下午四点左右。首次听到炮弹的响声,十分紧张,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由于被树木遮挡,看不见装甲车。我们是先听到发射炮弹的响声,再循声向林刚山望去,便可以看到通红的炮弹,穿过山口,进入印尼境内,再传来爆炸声。有时候发射高度不够,炮弹就落在林刚山上,兰绿色的山林,就会出现一处露出山石的裂口。我曾经多次看到通红的炮弹飞过山口,数十年后的今天,印象依然深刻。
砂拉越的板督地区和印尼西加里曼丹,只隔着林刚山一条山脉。早年板督人经常越过林刚山,进入西加里曼丹做生意,他们称为“过荷兰”或“走三划”和“过武螯”,因为印尼曾经被荷兰殖民地主义者统治过许多年。由西加里曼丹来到板督的土人,被称为“武螯拉”,他们经常背者土产,前来板督交易。板督小镇曾经繁荣,就是由于边境贸易使然。而“三划”,可能是“三发”的转音。
五、民防队员的醉话
1955年,我的父母亲以大约一万元的代价,由“金荣源”商号方姓老板手中买下板督小镇上的一间木板店屋,开设茶室。后来由大哥继续经营,目前由三弟承顶,其次子改为经营生鲜食品。
大约是在1965年年杪或是1966年初,有几个民防队员到店里进食喝酒,不久就喝醉了。其中有一名比达友籍成员,乘着酒兴,说了一段醉话,也不知真假,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1965年6月27日晚上,一支由来自印尼西爪哇的军人和北加国民军组成的队伍,在当地群众的配合下,攻打晋连路18哩警署,杀死一名名叫西门的警长和一名警员,致伤数名警员,取走警署里的所有枪械,弹药。西门乃时任首席部长史迪芬加隆宁甘的胞弟。此事件导致政府采取“铁锤行动”,设立了晋连路三个新村,用铁丝网将数千华裔居民围起来,进行严厉军事管制。
那名喝醉酒的比达友组民防队员说,攻击晋连路18哩警署事件发生前,他是一名“二巡”,也是驻守该警署的其中一名成员,他从当地民众口中,事先得知有人要攻打警署,便向警长西门作了报告。然而警长西门并不相信,认为攻击事件不可能发生。他却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向警长请假,却不获批准。他就擅离职守跑了,结果被撤职查办。不久,他参加了民防队,并来到板督。他喜欢喝酒,于是便有了以上醉话。
对于警长西门,当年板督人并不陌生。他曾经在板督警署担任便衣警探,俗称“暗牌”。他经常以伊班人的身份流连咖啡店,听人谈天说地,收集情报,却无人知道他会说客家话。其实,史迪芬加隆宁甘和他的兄弟西门,具有华人血统。他们的祖父姓莫,家叔父曾经在木中作生意,熟悉史迪芬加隆宁甘的家族。家叔父偶然在板督咖啡店遇到西门,便和他打招呼。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暗牌”不简单,还会讲客家话。不久,西门就调走了。至于他何时调任晋连路18哩警署警长,那就不得而知了。
六、宵禁冒险夜行
在印马对抗期间,砂拉越边境一带,除了因驳火事件实施戒严,大多数地区也实施宵禁,由下午七时至翌日早上六时,不准人们外出。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感觉到宵禁所带来的痛苦和内心的恐惧。我亲身经历过一次,终生难忘。
我的舅父拥有一辆运载货物的大货车(俗称罗厘),经常往返板督和古晋之间,我因此有机会免费乘搭。有一次,我乘搭舅父驾驶的大货车由古晋返回板督,按照预算,我们可以在宵禁之前回到板督,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当货车来到距离板督小镇大约二十公里的查翁(JAONG)路口附近时,竟然出现故障,无法继续前行。大舅忙活到天黑,始终无法把大货车修好,肚子又饿了,只好放弃,另作打算。距离现场最近的长屋,是阿搏长屋,两处却有大约三公里的距离。我们面临两难的抉择:如果夜行,担心遇到军队被射杀,要是留在车里待天明,又会饥寒交迫。最后,大舅决定带我冒险步行,朝着阿搏长屋进发。大舅和我沿途不断高喊“多隆、顺铎”(意思是遇到困难,请求帮助)。我们借着微弱的月光,怀着恐惧的心情,提心吊胆一路跌跌撞撞走到阿播长屋,和大舅相识的伊班朋友,以山稻煮成的米饭和沙丁鱼招待我们。我们恍如死里逃生,由于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地把那顿简单的晚餐吃下肚,还觉得味道特别香。
第二天一早,大舅找来了帮手,终于把大货车修好,驾回板督,结束了惊险的宵禁夜行经历。
当年,我们是幸运的——没有遇到巡逻的军队。在诗巫的一家三口,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诗巫一个叫做“巴兰述”的小地方,有一家三口:李亦来及其妻张淑珠(均四十二岁),及其女儿李丽珍(十七岁),因为到住家对面之“陆上运动会”卖冰条、茶水等,迟至宵禁时间才回家,三人同时在半路被埋伏的士兵开枪击毙。有关方面披露,这是一场意外。
七、午夜枪声
印马对抗期间,板督居民对枪声并不陌生。对于我来说,除了在拉拔的胡椒园听过数次枪声之外,在板督小镇也遭遇过难忘的经历。记得那是一个与往常没有太大区别的夜晚,因为实行宵禁,居民天黑就闭门锁户,街道上空无一人。大约是在午夜时分,突然枪声大作,依照声音来源判断,应该是来自附近小山坡上的警署。我们都在楼上房间内休息,是枪声把我们惊醒。母亲临危不乱,赶快叫我们来到楼下,躲在水泥修筑的大水池旁,整整折腾到天亮。
第二天,整个小镇议论纷纷,不知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传说是值夜的军警,发现附近出现人影,便开枪射击,幸好没有造成人命伤亡。出现人影的地方,位于警察局正对面,是板督小镇通往石达腊河边码头的公路上。
然而,大舅的店里,却发生了意外:中风躺在床上的外祖父,因为受到惊吓,不久就过世了。原来外祖父中风后,半身不遂,生活无法自理,需人陪伴照顾,大舅和外祖父就住在楼下的房间。午夜枪声也把大舅惊醒,他匆忙把身材高大的外祖父从床上移动到地上。这一折腾,外祖父病情加重,不久就离开人世。
在记忆中,板督发生午夜出来枪声的事件,并不止一次。虽然没有造成人命伤亡,却把居民吓得够呛。
印马对抗期间,板督地区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就此打住。
2020年10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