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信天
当年马来西亚计划提出后,不但区域内人民群起反对,也遭到邻国的阻力,印尼在1963年1月宣布对抗,并采取军事行动。由1963年至1966年对抗结束期间,发生许多事件。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亲身经历者,多已垂垂老矣。有些事件,已经从记忆中消失。笔者却仍然记得当年,特别是1965年尾和1966年初在板督地区发生的几件事。
板督地区,属于巴丹鲁巴县,是一个副县,位于斯里安曼省西部,板督小镇距离古晋大约140公里,距离成邦江大约65公里,以林刚山分水岭与印尼西加里曼丹为界,板督小镇和林刚山山顶两地相距大约10公里。所谓板督地区,包括双溪丁雅、板督、巴横、横江、拉拔和拉招。
(一)板督名称由来
“板督”这个地名的由来,有两种说法:
甲、源于一种植物。当地人将一种带着尖刺的棕榈科植物称为“板督(Pantu)”。此种植物富含淀粉,茎干磨碎淘洗晒干可得白色粉状物,可作食粮。地方议会在板督小镇店屋前,以铁皮制成标本,展示“板督”形状。附近的板督中华公学校园内,亦栽有一棵“板督”植物。
乙、源于一种糕点。客家人称物件的尖形底部为“督”。他们常以米糊作皮、花生作馅制作一种称为“砣板”的糕点,形状为稍微弯曲的三角形,其底部呈现尖状,叫做“板督”。早年板督小镇的店屋所在地,前后和左边都是沼泽,店屋就建造在状若“板督”的土坡上,因此叫做“板督”。经过近百年的地势变迁,糕点底部“板督”的形状已经消失。
两种说法,都有支持者。而源于植物的说法稍占上风。然而,婆罗洲各地森林几乎都有“板督”这种植物,砂印边界森林犹多,为何独有此地以之为名,仍然存有疑问。
板督是一个很特殊的地区:华裔很早就来到这里,第一批华裔居民,是兰芳大统制的余众;第二批多来自英吉里利,是拓荒者的后裔;第三批则是谋求生计的客家人;少数潮州人和福建人,则是通过古老的鲁巴河河畔小镇龙呀迁来的生意人,他们都讲得一口流利的客家话。三批居民,多数具有反抗压迫的传统:在日本铁蹄蹂躏砂拉越期间,板督人曾经搬走日本人打算兴建铁路运输实兰迪煤矿的铁轨。英国人取得砂拉越后,这里的反殖运动蓬勃发展。五十年代“北归”和六十年代参加反殖游击队的人多达数十人。对于大约百户华裔居民的地区来说,这种比例是很高的。
当年,板督、英吉里利、晋连路十七哩和石隆门,被合称为砂拉越四个小红区。参加反殖运动牺牲的来自板督地区的有12人,他们是:李南来、李雪蓉、李兴庄、黄福庭、刘菊花、刘水珍、刘佑晴、刘双佑、温尤金、张清妹、张源富、张权富。其中李雪蓉是刘水珍的妻子、张清妹是刘佑晴的妻子。刘佑晴夫妇在打游击时产下一子,送回板督由亲属抚养长大。李兴庄是温尤金的姐夫,原是古晋近郊巴都吉当地区的人,在板督中华公学教书,娶板督人温氏为妻。张源富和张权富是兄弟。这些牺牲者的名字都镌刻在古晋新尧湾附近富贵山庄墓园浩云亭的纪念碑上。
二、郭柱昌是谁
1963年10月23日,板督传出消息,说是40公里外的实鲁榜(Kampong Selupong)地区,发生砂印联合部队——北加里曼丹国民军(由越界的砂拉越反殖人士和印尼志愿军组成)和英国殖民地政府的军队驳火事件,北加里曼丹国民军(TNKU)(砂印联合部队)有一名武装人员被打死。不久,英国殖民地政府就分发传单,还印着一个年轻人的照片,说死者是一名叫做“郭柱昌”的年轻人。其实他是龙呀人郭楚然。他应该是马印对抗和砂盟发动武装斗争后早期牺牲的其中一位砂拉越反殖人士。
根据近年出版的几本书籍记载,郭楚然高中毕业后,到第二省(今斯里安曼省)农村地区开展工作,刻苦耐劳,又参与《前进报》的出版工作。他后来越过边境进入印尼西加里曼丹,接受军训,成为印尼“国民志愿军”(SUKARELAWAN)和砂拉越反殖人士(砂盟组织属下成员)组成的联合部队(北加里曼丹国民军)(TNKU)第二连队成员,是砂方在联队中的负责人,在部队中使用的名字为“李永生”,被分配在第二省与印尼边境一带活动,此联队曾经多次与英国殖民地政府军队(辜加兵和民防队)交锋。砂印联合部队中有多位成员为来自板督地区的青年人。
郭楚然出生于巴丹鲁巴河河畔龙呀小镇一个商人家庭,排行老二,在一中念书时,为一名高才生。1961年高中毕业后,便到工地当建筑工人。一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在烈日下劳动,手上起了水泡,磨破了也不退缩,毅力实在惊人。当时他和兄弟一同居住在林当园一间单层排屋,据说他的行动已经受到监视,是在傍晚饭后散步时借机摆脱监视离开住处的。
郭楚然在1962年中到第二省(今斯里安曼省)后,投身反殖运动,成为工作干部,曾经在实巴荷农村和农民一起生活,学会干各种农活,是一名割胶高手。后来也到板督横江一带活动,摸清了那个地区的山林、河流和甘榜。1963年初到印尼接受军事训练,年中参加砂印联合部队(北加里曼丹国民军)第二连队第一排,在距离成邦江大约30公里附近的实鲁榜地区驳火事件中壮烈牺牲,时年20岁。他的身上多处中枪,尸体被带到成邦江警署展示,后来安葬在成邦江义山。2004年三月,他的战友为他和他的弟弟郭楚庆竖立了墓碑。墓碑上还刻有其他七十六名来自第二省各地的牺牲的游击队队员的名字。
在砂拉越晋汉省友谊俱乐部2013年12月8日出版的《浩气永存》一书中,有一段关于郭楚然的记载:“郭楚然(李永生),男,二省龙呀潮州人,砂拉越先进青年会会员,组织名为自勉,是二省的民族工作干部,曾参加《前进报》的出版工作,1963年响应组织准备开展武装斗争的号召,带领十多位战友越界到印尼参军,在印尼接受军事和政治学习后,被组织调派参加北加国民军第二连队,是我方连队的负责人。1963年10月23日,在二省实鲁榜和敌人驳火,为了掩护同志们的安全撤退,和杨德福一同壮烈牺牲”。
郭楚然的家族中,多人参与过当年的反对英国殖民地统治、争取砂拉越自治独立运动。有者被关进政治集中营,有着参加游击队,其中三人(另一人是郭锡和)在战斗中牺牲。
1963年10月25日,距离成邦江30公里(恩瓜GUA地区)的公路上,也发生了一宗砂印联合部队中的印尼兵攻击砂拉越运输公司属下一辆客运车(巴士)事件。客运车被扫射后,轮胎破裂,被逼停下,有两名搭客受伤,其中一名受伤搭客为史拉壤地区一间学校的25岁教师,名字叫做依格,11月14日因伤重在古晋中央医院去世。另外一名伤者为来自斯文弯的伊班中年人,名字叫做武杰。客运车(巴士)被射击时,担任客运车的司机名字叫做黄志裕,售票员是蔡国光,他们都没有受伤。黄志裕在2021年4月20日去世,享寿积闰99岁。
三、谊弟一别数十年
印尼宣布武装对抗后,砂拉越解放同盟和砂拉越先进青年会属下成员以及城乡青年纷纷越过边境,进入西加里曼丹,从事抗英武装斗争。板督地区的林刚山(BUKIT KLINGKANG)山口,也是其中一条越境通道。记得有一次,大约是在1963年中,一批青年来到板督,说是在晋连路工作的印尼人,要回到西加里曼丹。由于印马对抗,途径打必禄的通道因发生警署被攻击事件而封闭,无法通行,只好改道越过林刚山。然而,这条通道他们并不熟悉,需要人带路。谊弟常加便成了带路人,带领他们前往西加里曼丹。怎知这一别,就是几十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们才再相见。
我的这位谊弟名字叫做常加,家人喊他阿明。说起他的经历,颇为传奇。他姓颜,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晚期印尼排华时随着家人逃难来到板督。常加的年龄比我小,他到我家时,我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认他为谊子,并供他到板督中华公学读书,课余则在咖啡店中帮忙。印马对抗前,他已经小学毕业,印尼的排华风暴也已经平息,他曾经往返板督与西加里曼丹坤甸数次。乘着带路的机会,他返回西加里曼丹。不久,印马对抗局势紧张,边境封锁,常加便留在坤甸,和我们失去联络。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某一天,在分别了将近三十年后,常加突然通过鲁勃安都,来到板督南生茶室探访我们,那时我的母亲已经去世,由大哥接待他。他未能见到我的母亲,十分遗憾。他表示他已经事业有成,在坤甸和新当各地都有业务,询问大哥是否须要他的帮助,大哥表示暂不需要。他又建议大哥到西加里曼丹发展,大哥也婉拒了。后来他又力邀我们的家人到坤甸游玩,盛情难却,数名家人曾经前往坤甸探访他们,并到山口洋等地游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的大哥和亲戚联合开辟可可园,须要劳工,便到西加里曼丹首府坤甸招聘。大哥、我和幼弟一同前往坤甸,常加因事无法作陪,特地安排一名职员全程招待,带领我们到到山口洋、三发、邦戛等地一行。
1995年,我们到中国探亲,邀他一同前往,他分身乏术,由他的太太参与我们的中国之行。
过了几年,常加不幸中风病倒,曾经前来古晋就医,之后我就不曾再见到他。听说他和家人已经移居雅加达,我和他从此失去联络。
(未完,下期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