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说我是左派青年,”接著他给我一串更长的身分标签,“我在社会主义大学念马克思主义,被地方文化建构而成,我读的不代表我是谁”。
多元族群民主之艰难
然而,从社运到政治的转换对哈里斯来说并不困难,族群才是永恒的挑战。
五年前哈里斯在一场讨论性别与族群议题的论坛上,认识当时华人学生组织“学运”(DEMA)的秘书王泽钦,而后成为室友。
长期耕耘运动的组织经验让他们都意识到,马来西亚的族群融合多么不易,即便在进步的运动圈都是缩影。哈里斯和王泽钦所处的组织,在创立之初皆强调多元族群,但时间一久,还是无可避免的各自分流。
“语言和文化差异的确是最大原因。”王泽钦在槟城乔治市著名的爱情巷,一家社运圈爱去的咖啡店酒吧跟我说。
他目前是民主行动党议员的政策幕僚,坚持不入党,不作选民服务,还有来自南马柔佛州的质朴。
“别说我是左派青年,”接著他给我一串更长的身分标签,“我在社会主义大学念马克思主义,被地方文化建构而成,我读的不代表我是谁”。
王泽钦当时所投入的“学运”,是1998年由烈火莫熄世代的大学生成立的跨校民主运动组织,最初设定为关注人权、环境、食品安全与农业、媒体、私有化等议题,《当今大马》旗下KiiniTV执行长杨凯斌和槟州公正党州议员李凯伦都是第一代成员。
杨凯斌认为学运创立之初是以多元族群为诉求,十五年下来演变成华人为主的学生组织,并非当初所期望,然而这并非“学运”独有的问题。
族群筑起宗教文化藩篱
“大马人民之声”( SUARAM)执行长娜莉妮(Nalini Elumalai)是三十岁的印裔女孩,身为兴度教徒,从小在森美兰州的马来社区长大,最好的朋友是华人。
她在马来亚大学念政治系时加入的运动组织,是1989年由社会主义党创办人之一阿鲁(Arutchelvan)成立,也是以印度裔为主的组织。
娜莉妮认为马来西亚的种族问题是英国殖民政策留下来的遗绪,长期的族群刻板印象洗脑下,像净选盟的跨族群合作,在马来西亚脉络里确实不易。
她坦承个人经验特殊,多元族群的成长背景,才让她没有族群隔阂的障碍,然而多数马来及非马来社群,还是陌生且互相孤立。
华人受台港文化影响,他们看台港剧、听台港流行音乐,关心野百合学运、野草莓学运和学民思潮;马来学生则被印尼左派论述,阿拉伯之春、印尼民主化等伊斯兰世界的政治变化启蒙。
研究选举制度的政治学者,净选盟要角、槟城研究院研究员黄进发认为,基于不同教育、语言、宗教、阶级背景而产生不同的文化亲近性,一个马来西亚仿佛多个国族的国中之国,马来学者三苏(Shamsul AB)称之为身份的国度(Nations-of-intent)。
分离的教育体制更是争论不休的敏感议题。由于马来保护主义之下的教育政策,导致资源分配不公,为了保有受教机会,华人社群合力建立的华教系统,在哈里斯眼中,无可避免的纯粹化不同族群的成长环境,分离了彼此。
但毕业于新纪元学院的学运成员黄康伟不认同这个分析,对他而言母语受教权是人权。对华人社群来说,华教体系是坚实且难以挑战的。
各自组织,动员时再连结
净选盟联合主席、82岁的国家桂冠诗人沙末赛益(A Samad Said)告诉我,哈里斯的认知存在一种危险,“如果你一直认为两个教育系统导致分离,那么融合就真的不会发生。”
但出生东马诗巫的华人社区,接受完整华教便离开马来西亚,在台湾念大学,赴美深造,在香港落脚,任教于浸会大学社会系的陈允中自认,自己就是这种结构下的典型产物。
他过去在马来西亚华人社群长大,没有机会认识非华人的朋友,也对马来、印度社群毫无知悉,至于溯及他心中和非华人族群的共同体感受?“问我不准,因为我是意识形态动物。”
陈允中主张的华教是去中国中心的,用华语学习马来西亚的历史地理,而非延续华人的文明优越感——五千年的中华文化想像。他在这次大选回到东马,主动替社会主义党的马来候选人助选。
沙末赛益则是手持本中国古诗选和我见上面,“我尝试想了解中国人的历史、朝代,读中国诗是想更了解我的华人同胞。”最欣赏的政治家是林吉祥,沙末赛益认为只有越来越多马来人愿意加入华人为主的民主行动党,甚至最终出现一个非马来人领袖,马来西亚才算真正的改变。
共同生活了六十多年,马来西亚人还在摸索著了解彼此。多元族群是所有理想主义者的终极理想,却不容易实践,知识圈如此,草根更是困难。
研究所论文研究“学运”组织方法,王泽钦发现多元族群的组织,必须要靠纪律和跳脱舒适圈的意识。
2012年Bersih3.0,他试图去东马砂拉越布署,深入马来乡村后才发现融入之困难。他也曾进过村委会作基层组织,发现就算是面对华人也必须精通不同方言,而都会知识份子和底层庶民生命经验的断裂,在语言和词汇的转换上,必需消耗很大心力,“但如果不能突破这点,国阵永远都可以操控乡村选票”。
不同族群所筑起宗教、阶级、文化的藩篱,是马来西亚最深刻的矛盾,那是政党轮替后无法再回避的部分,“真正的问题并非不同族群,而是作为不同族群的联系者少。”
王泽钦想当衔接两端的桥梁,然而通达彼岸之路必须具备三语能力(马来语、华语、英语),那是很重的工作量,但即便如此,这些进步青年们还是不放弃任何努力。
“现在我们平日各自组织,重要运动需要动员时再连结。”这是目前王泽钦和哈里斯摸索出的方式,在阿当阿迪的全国大专团结阵线组织,便用这种方式串联不同族裔的学生,目前组织和马来西亚族群比例恰好类似,有30%华人,10%印度人,60%马来人。
必须开始的民主旅程
这群受到BERISH运动洗礼的青年世代,也被一种新的政治想像启蒙。
“现在的马来西亚政治并非国阵和民联的对抗,而是旧政治和新政治的转折。”
哈里斯认为,民联和安华代表的只是比较好的“旧政治”;沙末赛益提倡“生活即政治”,才是新的政治观。目前马来西亚社会,正处在新政治和旧政治的交界,或许要随著迟来的政党轮替,一起更替。
反对阵营中,光谱多元的彼此竞和,社会主义党的朱进佳、苏淑桦,选择用更纯粹的方式,进入社会主义党来实践理想,《KiiniTV》执行长杨凯斌认为,这些青年投入更激进的论述和基层组织工作,是和时下多数往政治热潮、英雄主义捷径走去的青年,不同的价值选择。
即便如此,也不意味这个路线和政治分离。苏淑桦告诉我,社会主义党不自诩为社运团体,而是政党,他们努力寻求和反对阵营策略合作的机会,即便不时会有路线上的矛盾而被牺牲,但大体而言,以务实的方式进入政治议程改革是实践路线。
相较之下,台湾绿党的潘翰声在2012年立委选举时和民进党策略合作的路线,则承受更多内部压力。
重要人权团体人民之声 执行长娜莉妮,则在坚守社运路线上,和政治维持既独立又合作的关系。在社会主义党的反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抗争现场,她和努鲁依莎(Nurul Izzah)亲密互动,“努鲁伊莎是很好的朋友,也是我们面对反对党的桥梁,但必要时我们依旧对民联批判。”
政治工程需要建立,文化和媒体工程亦是,王泽钦描绘他理想中一个不同身分(identity),却相互合作的理想社运网络,正在隐隐浮现。
《当今大马》的槟城记者刘嘉铭,在理大念书时就活跃于各种学生、社运组织,即便作为一个媒体人,还是深度关注各类议题的社会运动。
2006年马华公会将旗下南洋报业股权转移给马来西亚中文报业大亨《星洲日报》张晓卿,是继2001年《星洲日报》借马华公会之手买下南洋报业后,马来西亚又掀起一波反媒体垄断浪潮,刘嘉铭当时是主流媒体的记者,也暂时卸下记者身分参与运动,他自己也从不停止再思考媒体与社运的边界。
马来西亚广播电台DJ张吉安,用剧场艺术投入茨厂街老街保育运动,这些年有计画深入民间作乡音采集,“我会说乡音而不是方言,因为语言不分高低。”他利用周一到周五的广播节目,用多元的音乐养分默默深根文化意识,努力在国营电台寻求空间,他称之为“温柔的反抗”。
而利用工作之余,以法律专业协助“人民之声”推动人权工程的年轻律师梁信友也告诉我,时间是自己找出来的。
带著警惕投身政治改革
这几年,亚洲的青年世代前仆后继出现在视野,台湾有陈为廷、林飞帆,香港有学民思潮,他们娴熟利用新媒体的网路社群,组织动员。他们是进步阵营的大人眼中,过去的自我投射,也同时是保守阵营的大人口中,那些没礼貌的年轻人。
“会被说是英雄主义吗?”“当然,很多人这么说,我过去常批判英雄主义的知识份子,我也会自我批判。”
采访隔日,阿当阿迪去了香港,我在脸书上看到他和黄之锋的合照,有种心领神会的亲密,或许“被政党利用”、“英雄主义”的批评,是跨世代、跨国界青年领袖的普世经验。
我问阿当阿迪以后想作甚么?大学念师范大学,原本打算当老师,他自知不可能进得了保守的教育体系。涉入政治事务甚深,不讳言政党向他招手,甚至曾有机会参选这届议员,但阿当阿迪仍在观望,“我可以看到自己成为一个政治人物并不困难,很多人也如此期待,但我还没准备好,我不确定自己想走这条路。”
从烈火莫熄至今,酝酿了十五年的马来西亚社会,在最接近变天的当口,阿当阿迪被推上历史的舞台,成了时势造的青年英雄,仿佛五一三族群冲突后,不满时任首相东姑对华人太过宽容,领导群众致使东姑下台的安华。但阿当阿迪已和年轻的安华不同,取代马来民族主义和伊斯兰复兴的诉求,新世代主张的是更具包容的多元主义。
阿当阿迪对自身并不清晰,对政治也不见得富有开创性的想像,但不回避和民联合作的态度,将一波年轻人的能量引导到反对阵营,即便可能偶像崇拜的成分居多。
哈里斯则是另一个典型,“我不会因为选择政治工作而对以前的社运朋友感到抱歉,政治是我的专业。”大学和研究所主修政治的哈里斯的自信,我在台湾社运学生身上少见。
历经两次政党轮替,对政治改革的幻灭所带来的冷漠,纠葛不休的蓝绿统独意识形态,让政治成为台湾野草莓世代的“潘朵拉盒子”。但政治改革依旧是马来西亚Bersih世代最迫切的议程,这些青年带著警惕投身于此,即便政治也像一个黑洞,稍不留意就会被吞没。
“或许政党轮替的十年后,我们还是不满意政府,年轻人对新政府同样幻灭,而且更为深刻,但我们必须开始这个旅程。”哈里斯说。
完结
林怡廷,曾任香港媒体《阳光时务周刊》、《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台北特派记者,目前任职于台湾媒体。深度报导<兰屿:核废之岛>获2013年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环境报导奖,及第17届香港人权新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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