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加风云 Unpredictable Events In The Equatorial Land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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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
血泪篇 2:
印尼西加省华人惨遭屠杀的史实;西加打猎镇惨案逃难记

 

 

印尼西加省华人惨遭屠杀的史实

马云、伯拉地大屠杀的追述

(1967年)

永和

前言

     在西加里曼丹省长大或居住过的中年华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在1967年间苏哈托政权借口清剿印共,和砂拉越北加人民军(Paraku),在西加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抢、杀、烧”针对西加主要是三发县华人的血腥罪行,即所谓达雅克人“红头事件”。华人社会上传说马云(Majun) 村的全部华人全都被杀光,近四十年来,只是听说完全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最近笔者有幸遇上当时身历其境屠刀下余生的兄妹,妹妹已五十多岁,当事件发生时她还是十二岁的黄毛Y头,但她记性特好,把三十多年前的惨痛往事说得很详尽,笔者录下以飨读者。


一、世外桃源

     马云村在发生“红头事件”时属三发县孟加影镇(Bengkayang),地处内地深山穷乡僻壤处,由孟加影乘搭开往华莪(Sanggau ledo)汽车先到达约四、五公里的沙戎村(Sajung),这里下车后,从右边的橡胶林羊肠小径步行四个多小时约二十公里路程才能到达马云村,这种山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因为除了橡胶园便是原始森林,地上没有什么路迹可寻,全凭直觉在密林中行走,但已习惯的村民很少迷路或走错方向,都能按时抵达村里。

     马云村中心是华人集聚地,四五十户人家,他们有的是三代侨生,有的更早期。华人除部分经商外都是务农,几乎家家都有树胶园、胡椒园,生活过得不错,虽住在深山密林,马云村的华人相当重视中国传统教育与文化,在二战结束后,跟西加所有城镇一样也办中华小学,从外地聘来教师教导学龄儿童。
马云村附近有马来由人居住,人数不多,还不及华人的一半,达雅克人聚居在密林深处,从来不曾发生过纷争,政府也没在村里设什么机关或驻扎军警。

     距离马云村最近的是伯拉地(Pelati)村要到那边最近的也要步行四个小时的路程。伯拉地村的华人比马云村更少,他们集聚在村边街两旁,两列有二十多间店屋,他们住在这里也有上百年历史,多数开小店。村里生活情况跟马云一样。村背后有一条小河,直通到万那河(S.Landak),属万那(Ngabang)镇管辖,伯拉地村的商品全在万那镇采购,土产也卖到万那镇。运输靠水路,陆路通到拉力士村,(Darit),步行约四个小时的路程。住在三发河与兰达河最上游密林深处,此地居民讯息极闭塞,他们也懒得闻问外间的事,日子恬静安详,好似陶渊明的世外桃源。


二、我的家庭

     我家十口人,曾祖父从中国南来以后便定居在伯拉地村。我有兄弟八人,大哥大姐,我是老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我父亲是村中最富有的,拥有全村唯一的一艘舯舡是通往万那镇唯一水上交通运输工具。

     村里没有华文学校,所以大哥在十一岁便送到拉力士村读书,寄宿在刘伯伯的家,两年后转到孟加影镇中华小学。我们女孩没机会读书,大姐嫁到外地去,大哥在外求学,喜欢参加社团活动,九卅事件后,曾寄宿我家的一位警察从万那镇带来一张命令书要大哥到警局报到,他本意是来拘捕大哥,但他念恩下不了手,他对大哥说:“你明天跟我去万那镇警局,带替换衣服和蚊帐,这一去可能就不再回来了。”大哥理解他的意思,半夜便告别父母前往华莪参加游击队去了。


三、灾难前诡计

     1967年5月间已听说7月15日边区就要宣布为禁区,不准华人居住。马云和伯拉地两村因与外界隔膜,只听到外面很乱到处杀人,想离开但走到哪儿?大家拿不定主意,正在人心惶恐之际,大魔鬼出现了。

     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是住在拉力士村的警察队队长,他知道马云的村民没官员去处理,便带几名手下走八小时的路来到马云村,他们来到学校便命令村长通知全村华人家长来到学校集合,J队长向大家说:“现在外面非常混乱,尤其是孟加影通往华莪的路上,很危险,你们不能从那个方向出去,性命不保。今天我从老远特地赶来,想帮助你们和保护你们疏散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从伯拉地到拉力士再搭车到松伯港,这样才安全。你们回家后再倒回来集合,由我们保护你们。”听了队长的讲话,大家松了一口气,各自回家收拾,很快地全村三百多名已集合到学校。J队长宣布:“从这里出发路途相当遥远,而随时可能遇上危险,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带的金饰品最好由我保管,你们各人写好名字放到桌上那只军用袋,到了松伯港安置好后再交还给你们。”

     在紧急逃命的时刻,大家已六神无主,没考虑J队长这样做有什么企图,没想到见财起歹心应警惕的古训,大家没戒心想尽快离开,都根据J队长的吩咐照办,把金饰品放进军用袋。

     一切办妥后,J队长拿起军用袋率领大家出发。傍晚时分,伯拉地村突然来了三百多位马云的难民,J队长命令伯拉地村的华人把两列屋的墙壁拆开,变成通透长屋,大家混合住在一起。


四、阴险残酷的屠杀

     J队长让马云来的难民在伯拉地村休息三天,完全没有动身的迹象,村里的米粮已不够。一看情况不对,村民去见J队长询问何时再起程,他装出安详的样子对大家说:“从拉力士传来的消息很不好,若数百名一起出去危险性很大,我想出一个办法,为避免在村里缺粮,你们有相熟的达雅族朋友吗?你们写上他们的名字和乡村名,我带你们到那儿暂住。等上司增加警员来才走。“

     大家觉得也是好办法,大家土生土长都有不少各族的朋友,于是便写上名字交给J队长。然后他说:“明天晚上我带你们出去,白天行动不便。你们做好准备随时叫随时走。”第二天晚上近子夜时分,J队长果然带了持长刀的四五个年轻甘榜人,点了十多个人出去,一半是孩子。第二天早上J队长和他助手才回村,他告诉大家一切顺利,所到的甘榜人也乐意收留他们,就这样连续带了大约一百多人,大家对J队长感恩不尽。

     到了第八个晚上,他的助手中有一位良知发现,向村民披露真相,大家听了晴天霹雳,多可怕的惨绝人寰的悲剧。原来J队长是阴险残酷的刽子手,他从远处招来暴徒,叫他们根据命令照办,就能得到很多钱财。我们华族同胞如羔羊走上屠宰场。走到伯拉地村外全是原始森林的深处,J队长一声暗号发出后,冷血杀手便手起刀落把华族村民大小不留全部砍杀,然后抢死难华人所携带的财物,一连七个晚上以同样方式屠杀华人,呜呼哀哉!无辜的海外炎黄子孙,连在襁褓中的婴儿全遭屠杀,身首异处。弃骨原始森林任野兽吞噬,悲剧悲剧!华族村民听了后,虽然满腔怒火却不思报仇雪恨合力把J队长杀掉祭亲人亡魂,却压住悲愤还低声下气对J队长说不再跟他走,大家决定到朋友家暂住下来,J队长立刻警觉到他分批屠杀的计划已被识破,他即刻离开到附近村庄召集更多的暴徒,他准备把留下的两村华人全部杀光。

     父亲本来没这么悲观,开始时还坚持不走,到了马云同胞被分批带出去杀害后,才觉得事态严重,在J队长离开伯拉地村后的当天晚上,爸爸悄悄的带了我们一家到河边,他要用舯舡带我们马上离开地狱,到了河边舯舡不见了,马来由村民告诉爸爸,前一个晚上姨父带孩子偷船逃了。(也许是报应,他到达坤甸后第三天突然发病身亡)逃生的希望破灭后,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家。J队长交待手下刽子手守住通往拉力士村的森林地带。

     父亲还很镇定,叫我们围坐在一起,对我说:“小娟,大概是命中注定吧,你们是小孩也许还有机会逃出去,爸妈可能会被杀害,记住你最大,到时你带三个会跑的弟弟逃出去找你的大哥大姐,把情形告诉他们,我们村四百多人就要被屠杀了,大家死不瞑目。“当时我十一岁,但对爸爸的遗言刻骨铭心,永世难忘,我还记得当时我没哭。


五、凶神恶煞,惨绝人寰的屠杀

     当华人村民拒绝分批到内地村庄后,J队长交待手下刽子手守住通往拉力士村的森林地带,大家有预感这大魔头一定去广招暴徒,两天的时间大家都麻木地呆坐着等待死,第三天传来噩耗,J队长不知从何处带来数十个头缠红头凶恶的暴徒,他们住扎在村外,夜来临了,乡村四周燃烧起熊熊烈火,同时传来狼嚎般的叫声,大屠杀就要开始了。村民这才绝望惊恐地号啕大哭。J队长交待手下刽子手守住通往拉力士村的森林地带。

     这时爸爸拉着我的手严肃地一字一句交待我:“小娟,这里你最大,要坚强的把三个弟弟带出去,不可以走失,你们一定要活下去,顺着小河边走,去找村长,他一定会救你们,记得去找你大哥,把今晚两村唐人的事告诉他。“爸爸叫三个弟弟跟着我,像下命令说声:“快走!”在生离死别的刹那,我没哭,只是含着眼泪绝望地直瞪着妈妈,叫了声:“爸,妈……”再也说不出什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爸妈了。

     我牵了惊恐的三个弟弟的手,朝河边草丛中跑去,我没照爸爸的吩咐立刻带三个弟弟去找村长,我先把弟弟藏在草丛里掩盖好,我交代他们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可伸出头,不让他们亲眼看到我的亲人是怎样死的。我独自爬到河岸一个较高的土坡上,躲在树木后向村里张望。我幼小的心灵烙上了永远也忘不了我亲眼看到的野蛮残酷暴行,一场大屠杀在我眼前进行。我咬着嘴唇,几乎唇破流血,胸中沸腾着满腔怒火与仇恨。

     就在我带了弟弟逃到小河边后不久,四周起了烈火,J队长头缠红巾,率领缠红头的暴徒冲入村中,村里的唐人全躲到屋里,门户紧闭,暴徒把门踢开,命令所有华人走出屋外,全蹲坐在村路中间,J队长一声命令,失去人性的暴徒边狂叫边挥动长刀,惊天动地的哀叫求饶声不绝于耳,我咬紧牙根。我亲眼看到我的亲人和同胞弟兄被砍杀后身首异处,血流满地。屠杀完了便争先恐后地抢劫,最后放火烧我们的屋子。我一直看到他们背着“战利品”扬长而去,才惊醒过来,带着三个弟弟沿河爬行。村里火光还照得通明。

附:

     编者亲自拜访红至樽,他老人家已经七十多岁了,带着内心伤痕和多病的身体,他希望我把事实真相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他叙述了当发生红头事件时,他的汽车经常被租用,去载被驱赶下来或逃难的难民,当时千万个难民涌进山口洋。他问正在等待发落的难民有关马云的情况,他们指向蹲着的一位说:“那位就是从伯拉地村来的难民,你可问他,他是马云、伯拉地村的见证者”。红至撙走过去,伯拉地村的年轻难民与他谈起有关他死里逃生的经过:“我们伯拉地全村几百位被集中在一起,指挥者是当地署长,被集中的男人双手被绑着,然后屠夫大声叫喊,手拿利刀一个个砍头,轮到我的时候,他们在我头上砍了一刀,不知是不是我继母绑在我手臂上的符头救了我,当我清醒的时候,堆满尸体,我摸了摸头,发现我的头还在,我赶快逃出血海。你看我的颈项还流血,伤痕还未好。”

     红至樽对我说:“我检查了他的伤口,真的,他颈上的刀痕还有血迹。”

 

 

 

西加打猎镇惨案逃难记

(1967年)

作者:永和

     1967年西加“红头事件”发生后,到处都传说打猎镇(Senakin)与麻云(Majun)的居民一样,被达雅族暴民残杀光。事实并非如此,我是全镇最后逃离打猎镇的一小股华人之一,如今让我追述当时的情况,让大家知晓。

     打猎镇属坤甸县管辖,位于松伯港(Sei.Pinyu)到万那(Ngabang)之间。该镇就坐落在省公路的两旁,共约一百多间店屋,交通便利,镇中间的店屋住的全是华人。1958年前建有一间中华小学,1958年后改为私立民族学校,但下午还教授中文,直到1966年九卅事变后被印尼政府接管,华文课程遭禁止。

     中央政府发生事变后,地方的治安也发生动乱,于是镇里的军署长指挥官HNF少尉,在村里组织了一支民防队。因为居民全是华人,所以民防队的成员都是华族青年。到了1967年治安更加混乱,到处都发生抢劫事件,于是HNF少尉就发放真枪实弹给民防队,训令他们若有暴民欲进村抢夺时,可鸣枪吓退之。过后确有几次暴民要攻入镇里来,都被民防队开枪吓退,总算暂时保住了。

     可是在同年7月中旬,坤甸县长与县级军官一起到打猎镇,对HNF少尉作了一顿训话,当这两位长官离去后,HNF少尉垂头丧气地把一些有地位的华人叫去他的办事处,他告诉大家:“民防队的枪械应立即交回军署,希望大家回去收拾贵重物品撤往松伯港。”当大家散去转告这个通知时,全镇陷入一片紧张混乱状态。我因不想撤离,便悄悄问HNF少尉为什么会这样,他透露说,刚才县指挥官来骂我,他说这次西加北海岸甘榜人的抢劫和驱赶华人是中央政府的决策,并命令各地各级军署军人要配合与协助。HNF少尉的行动可能会遭来撤职的下场呢,要想保住军职,必须马上按照上级指示行动。“我实在没有办法呀!”他如此说。

     幸亏镇里停放着十辆修路用的卡车,于是HNF少尉下令用这些卡车把居民运走。居民带了简单包袱把十辆车挤得满满的。开车时原计划载到坤甸收容所,可是车抵松伯港时,即遭军事掌权者强行押到荣戛,再转用舯舡载到荒无人烟的日本沟,日本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占领西加辟为集中营的地方,遍地沼泽,交通不便,可说是与外界隔绝的荒地。这六百多名打猎镇华人就被安置在那边,命令他们自己斩树枝自搭遮风雨的茅舍,后来在这里饿死病死的超过刚来人数的一半。

     在打猎镇大疏散时,还有二十多位顽固的人不肯走,誓死守护家园,可是在两天之后数百名暴徒涌来抢劫,还留下的华人见大势已去,便决定马上离开。当时一位姓丘的居民建议大家走山路,避免在路上遇到由陆军怂恿凶性发作的暴民,但大家认为时间已是晚上了,沿着公路走该不会有问题吧。姓丘的只好一个人走山路。其余的走公路。第二天姓丘的已抵达松伯港并等了一个礼拜,却没有见到他们来,肯定他们在路上已遭暴民屠杀了。

     我和三位朋友,因为有其他任务在身,还坚持留在打猎镇寄住在一位达雅克青年家中。后来有人向军队告密,我们连夜逃走,第二天那位达雅克青年被拘押了。“红头事件”,打猎镇华人几乎被杀光,至今也还有人这么说,我只好执笔忆述当年的经历以澄清这段历史。其实当年打猎镇的华人被杀害的只二十多人,倒是在日本沟所谓收容处,饿死病死的超过三百人。

 

 

西加风云 Unpredictable Events In The Equatorial Land 1